全本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乌龙山修行笔记 > 第五十六章 依你所请
    巨龙又一次主动发起了破解封印的举动,龙尾比上一次甩得更猛,那深渊裂缝两侧的悬崖被击打得猛烈震颤,泥土山石不停滚落,裂缝的宽度被拓宽了两尺!
    良久,巨龙累了,发出大地挤压摩擦般的低沉龙吟声,又再次...
    深渊静得可怕,连风都凝滞了。
    那条横亘百丈、宽仅一丈的漆黑裂口,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横在沙洲沉没后的江面之上。水汽蒸腾未散,浓雾被大修士们联手驱开,却只清出一个以深渊为轴心的浑圆空域——边缘处雾浪翻涌,如被无形之墙所阻,不敢越雷池半步。而圆心之内,空气稀薄得近乎真空,连剑光掠过都拖不出半道残影,唯有龙吟余震,在神识深处反复震荡,如钟磬长鸣,久久不绝。
    刘小楼悬在三丈四尺高处,指尖微颤,不是因惧,而是因识海中那一片持续嗡鸣的“盲区”——仿佛神识被硬生生剜去一角,又似耳膜上压着千钧重石,听不见外界声息,却偏偏能清晰感知到深渊之下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那不是心跳,是鳞片刮擦岩壁的窸窣,是须角搅动混沌的暗流,是某种远古意志在封印夹缝里缓慢呼吸。
    九娘骑雪豹靠在他左近,豹尾低垂,毛发微炸,雪白颈项间浮起一层细密冰晶——那是被龙威逼出的本能寒霜。她没再说话,只是将右手按在雪豹额心,指节泛青,一缕极淡的银光悄然渗入兽瞳。雪豹喉间滚出一声短促呜咽,晃了晃头,终于稳住身形。
    “它在等。”九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深渊吞没,“不是等我们动手……是等封印松动。”
    刘小楼侧目:“松动?谁松?”
    “景昭。”九娘目光扫向对面——景昭立于深渊北岸最前端,玄色道袍猎猎,袖口金线绣着九叠云纹,左手负于身后,右手三指并拢,悬于胸前三寸,掌心向下,掌纹间隐有青光流转,如丝如缕,绵绵不绝地没入深渊边缘的岩层之中。他脚下三步之内,青砖地面寸寸龟裂,裂缝中却无半点尘土扬起,只有一道道细若游丝的符文在裂隙间明灭,宛如活物般缓缓游走、交缠、收束。
    那不是阵法,是“锁”。
    刘小楼心头一跳——乌龙山藏经阁里那本《锁天纪略》残卷曾言:“锁非阵,亦非禁,乃以身为枢,以气为链,以意为扣,牵一发而动万钧。锁成,则天地自束;锁崩,则山河尽裂。”当时他当是志怪异谈,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景昭竟以筑基圆满之身,硬生生撑起一道横跨百丈的“锁天之枢”,将整条蟠龙裂缝死死钉在原地!
    可这锁,正在衰减。
    刘小楼运起乌龙山秘传《观微瞳术》,瞳孔深处泛起一线幽蓝,视线穿透景昭袍袖,直抵其右臂经脉——那里,灵力奔涌如沸,却已显枯竭之象。丹田处隐约透出一抹黯淡赤色,是元气将涸、神魂强撑的征兆。他左肩胛骨下方,一粒米粒大小的黑斑正悄然扩散,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那是反噬之毒,已蚀入骨髓。
    “他在烧寿。”九娘声音更轻,“每撑一刻,折十年阳寿。”
    刘小楼喉结滚动,忽觉手心一片湿冷。他下意识攥紧剑柄,剑鞘上那道陈年裂痕硌着掌心——那是三年前在乌龙山后崖试剑时劈断的,当时他笑称“剑老,人还嫩”,如今剑未老,人却已站在生死界碑之前。
    就在此时,深渊之下,那只眼珠再度浮起。
    比先前更大,更亮,瞳孔中央一圈金环缓缓旋转,内里映出的不是众人身影,而是无数破碎镜面——每一片镜中,都是一幅截然不同的天地:有的烈火焚天,有的冰川倒悬,有的群星坠落,有的山岳崩解……全都是同一瞬间的“可能”。沈月如首当其冲,身形猛地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唇边溢出一线血丝——她刚才已被那镜中幻象摄去一息神念,若非四娘及时掐她手腕将她拽回,此刻怕已魂游墟外。
    “别看!”四娘厉喝,左手一扬,七枚青玉小钉破空而出,呈北斗之势钉入沈月如周身七处要穴,钉尾微颤,嗡鸣如琴。沈月如浑身一震,眼中幻象如潮水退去,冷汗浸透后背。
    她喘息未定,抬眼望向深渊,声音嘶哑:“它……在选人。”
    “选什么?”桃八娘飞掠而至,腰间玉铃叮咚,手中已多了一卷泛黄皮卷——《太虚窥命图》。
    “选承劫者。”四娘盯着那金瞳,一字一顿,“蟠龙破封,必引天劫。但此劫非寻常雷火,是‘逆溯劫’——凡参与破封者,神魂将被拖入自身过往最悔之事中,反复煎熬,直至道心崩溃。它不杀你肉身,只诛你道基。”
    桃八娘展开皮卷,指尖划过其中一段朱砂批注:“……逆溯劫起,先择其最执迷者,以其心魔为引,布万劫之局……”
    话音未落,深渊中忽有异响。
    不是龙吟,不是水流,而是……木鱼声。
    笃、笃、笃。
    三声,极轻,极缓,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所有金丹修士面色骤变——这声音他们听过!去年金蟾派闯入虚空裂缝时,最后传回的讯息里,便夹杂着这三声木鱼!彼时金蟾派十七位长老尽数陨落,唯有一枚留影玉简侥幸飞出,画面尽头,正是这木鱼声响起的刹那,玉简炸裂,化作齑粉。
    “是金蟾派的‘往生木鱼’!”罗浮南宗陆长老失声,“他们……没活口?!”
    “不。”景昭的声音第一次响起,清冷如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是‘往生’本身……在敲门。”
    他缓缓抬起右手,三指松开,掌心向上。那一瞬,深渊边缘所有游走符文齐齐一滞,继而疯狂闪烁,如同濒死萤火。景昭脚下一寸青砖轰然粉碎,露出底下深埋的青铜基座——基座上,赫然刻着一只闭目的蟾蜍,双爪捧着一枚残缺的青铜木鱼。
    “去年金蟾派……不是闯入。”景昭声音低沉下去,“是送葬。他们把自家掌门的尸身,连同这‘往生木鱼’,一同葬进了裂缝最深处,用掌门残魂为饵,诱蟠龙吞饵……却不知,蟠龙吞下的不是尸,是‘往生’之念。此念不灭,反成枷锁,将它困在生与死的夹缝里。”
    全场死寂。
    连于吉那边的北地修士都停了咒骂,齐齐望向那青铜蟾蜍。赵炎忽而喃喃:“难怪……难怪去年裂缝初现时,灵气紊乱如沸,却无一丝妖气……原来不是妖物作祟,是‘死念’在沸腾。”
    葛老君捏着邱兕耳朵的手不自觉松了松,邱兕揉着通红耳垂,小声问:“师姐,那……咱们还破不破封?”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深渊之下——那只金瞳缓缓转动,视线越过景昭,越过于吉,越过所有金丹大修,最终,稳稳停在刘小楼脸上。
    刘小楼如遭雷击,全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看见金瞳深处,自己的倒影正缓缓褪去衣衫,露出左胸——那里,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暗红疤痕赫然在目,疤痕边缘,细小的金色鳞片若隐若现,正随他心跳微微起伏……
    乌龙山后崖,暴雨夜,他为救坠崖的林双鱼,徒手攀上绝壁,指甲尽数翻裂,血肉模糊。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林双鱼手腕的刹那,崖壁突然崩塌,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呼啸而下。他本能侧身一挡,石块砸中左胸,当场昏死。醒来时已在山下医馆,胸口缠满白布,师父说:“幸而没伤及心脉,只是一道深疤罢了。”
    可师父没说的是,那晚暴雨中,崖壁缝隙里,曾闪过一缕幽蓝鳞光。
    刘小楼低头,颤抖着解开外袍系带。内里中衣被汗水浸透,紧贴皮肤。他慢慢掀起衣角——疤痕依旧,但此刻,那疤痕竟在缓缓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龙息,顺着血脉,悄然渗入他的丹田。
    “原来……”刘小楼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早就是钥匙。”
    深渊之下,木鱼声再起。
    笃。
    这一次,声音来自他自己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