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乌龙山修行笔记 > 第五十三章 搭讪
    沙洲上的浓雾开开合合,慢慢又卷了回来,但很快被大修士们以各种手段驱散,或是灯火、或是琴箫、或是风雷。
    深渊裂缝下的那条巨龙时不时游荡回来,发出几声低沉的龙吟。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看清楚它的全貌...
    沙洲之上,浓雾如沸水般翻涌不息,却再不敢近身十丈之内——那道自天而降的白衣身影悬立半空,袖角垂落,发丝未动,可周遭三尺气流竟似被无形重压碾成真空,连风都绕着她走。沈月如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那口逆血,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也浑然不觉。她知道,这不是试探,是示威;不是警告,是宣判。
    白云仙手中那柄诸飞云,此刻剑尖微颤,嗡鸣低伏,仿佛通灵识主,亦在压抑战意。可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冷冰冰的笑,目光扫过葛连山头顶悬浮的古剑,又缓缓移向他身后——那里,杜娥梁天虹尺横于胸前,尺身七彩流转,却比方才黯淡三分;桃八娘袖中符纸已尽数燃尽,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刘小楼腰间青玉佩裂开一道蛛网状细纹,那是替沈月如挡下第二波音浪时震裂的本命法器;至于诸飞云,早已悄然退至沙洲东侧断崖边缘,足尖距崖边不过三寸,袍角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未踏出一步。
    “叮——”
    磬音再起,却非来自白云仙之手。
    众人齐齐转首,只见西北天际一道雪亮剑光撕裂浓雾,如银龙破海,瞬息而至。剑光未落,声先至:“白云师叔且住手!木兰峰虚空裂缝已稳,景昭携青玉宗七十二枚镇岳钉,奉掌门谕令,封此青狮岭龙脉节点!”
    话音未落,剑光轰然坠地,激起漫天黄沙。沙尘散尽,露出一位灰袍老者,须发如霜,眉心一道竖痕似刀刻斧凿,左袖空荡荡垂在身侧——那是三年前为镇压木兰天池暴走龙气,亲手斩去的臂膀。他右掌托着一方青铜匣,匣盖微启,内中七十二枚寸许长的赤金钉子正自发轻震,每震一次,便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赤芒射入地下,沙洲震颤随之减弱一分。
    白云仙眉梢微扬:“景昭?你倒是来得巧。”
    景昭未答,只将青铜匣置于沙面,单膝点地,右手按匣,低喝一声:“起!”刹那间,七十二道赤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罗网,网眼正对沙洲中央那口幽暗深井——正是此前龙吟传出之地。井口黑雾翻滚,似有巨物欲挣脱束缚,可每当黑雾触及赤芒罗网,便如沸油泼雪,“嗤嗤”作响,腾起缕缕青烟。
    葛连山瞳孔骤缩:“镇岳钉?青玉宗竟把压箱底的‘九嶷山图’拓本炼进了钉身?”
    景昭这才抬眼,目光如刀刮过葛连山面门:“葛真人认得此物,倒也不枉当年在九嶷山脚,被我青玉宗祖师爷用三枚镇岳钉钉穿肩胛骨的旧账。”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今日若真人执意要掀这口井,我景昭便以残躯为引,催动七十二钉自爆——届时龙脉崩解,青狮岭千里化为齑粉,真人纵有元婴,怕也要随这满地碎骨,喂了地底游龙。”
    空气凝滞如铅。
    刘小楼心头狂跳——景昭竟知葛连山旧伤!这等秘辛,连青玉宗内门长老都未必知晓,他一个外派长老如何得知?莫非……木兰峰那场大战,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引龙气暴走,只为逼出葛连山真容?可若如此,谁有这本事调动龙脉?谁又能预判葛连山必至青狮岭?
    他眼角余光瞥向桃八娘,见她指尖正急速掐算,唇色发白,忽然低声传音:“刘师兄,不对劲……镇岳钉镇的是地脉,可这口井底下……没有地脉。”
    刘小楼浑身一僵。
    桃八娘声音发颤:“我方才以‘蓝水推演术’回溯三日地气,发现这口井……是空的。它底下百丈,全是虚无。就像……就像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大地。”
    “虚无?”刘小楼脑中电光石火——去年大苏山龙水下人与景昭密谈时,曾提过一句:“襄山白龙洞底下那口万年玄冰井,早被抽干了龙髓,如今只剩个壳子……”
    难道……青狮岭这口井,是另一个壳子?是白龙洞的赝品?还是……某人故意挖出的陷阱?
    “轰隆!”
    井底骤然爆开一团暗金色光焰,不是龙火,却比龙火更灼目。光焰中浮出半截断戟,戟刃崩缺,缠绕着枯槁藤蔓,藤蔓上结着七颗血红浆果,果皮皲裂,渗出粘稠黑汁。那汁液滴落地面,沙粒瞬间石化,发出细微“咔嚓”声。
    白云仙脸色终于变了:“断戟藤?西玄龙图阁的‘腐心蛊’母株?!”
    葛连山却仰天大笑:“好!好!好!原来青玉宗早把西玄的狗屎埋到了自己灶台底下!”他猛地转身,诸飞云直指景昭,“景昭!你青玉宗勾结西玄,盗取龙图阁禁术,炼制腐心蛊欲污我峨眉镇山灵脉——此事若不交代清楚,今日便叫你青玉宗上下,尽数陪葬!”
    景昭面色如铁:“葛真人血口喷人,可敢当着天下同道之面,以本命元神起誓?”
    “起誓?”葛连山冷笑,忽而抬手,指尖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我峨眉‘青冥证道香’,燃则显真言,灭则焚神魂——景昭,你敢吗?”
    话音未落,那青烟竟自行分作七缕,其中六缕如灵蛇般扑向景昭、桃八娘、刘小楼、沈月如、赵炎、杜娥梁眉心!唯独剩下一缕,悬停于葛连山自己鼻尖前,微微摇曳。
    刘小楼只觉一股冰寒直刺神府,眼前幻象丛生:他看见自己跪在峨眉山门前,双手捧着青玉佩献上,景昭在旁含笑点头;又见自己持剑斩断桃八娘手臂,鲜血喷溅在青玉宗山门匾额上……无数真假难辨的画面疯狂冲刷神智,喉头腥甜翻涌,几欲呕吐。
    “闭目!守神!观想蓝水宗《沧溟心经》第三重!”桃八娘厉喝,同时甩出三张符纸,化作水幕裹住刘小楼周身。那青烟撞上水幕,竟发出“滋啦”腐蚀之声,水幕迅速变黑溃烂。
    沈月如却已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金丝紫楠棺“哐当”坠地,棺盖弹开半寸,露出内里一具栩栩如生的女尸——正是她三年前为护宗门而陨落的师姐!女尸眼眶空洞,却似在无声恸哭。
    “月如师妹!”刘小楼嘶吼,欲上前搀扶,可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就在此时,一道温润白光自他怀中透出——是那枚裂开的青玉佩!玉佩缝隙中,竟渗出丝丝缕缕乳白色雾气,雾气所及之处,青烟如遇烈阳,瞬间蒸发。
    白云仙目光一闪:“玄牝玉髓?这小辈身上,竟有襄山白龙洞的镇洞之宝?”
    葛连山亦是一怔,随即狞笑:“怪不得敢挡老夫的路……原来是有靠山!”他左手猛然一握,那缕悬于鼻尖的青烟骤然暴涨,化作一条青鳞小蛇,张口向刘小楼噬来!
    千钧一发之际,景昭暴喝:“镇岳钉,锁神!”
    七十二枚赤金钉齐齐震颤,一道赤芒如鞭甩出,后发先至,缠住青鳞小蛇七寸!小蛇惨嘶,身躯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青灰飘散。
    葛连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血丝——青冥证道香反噬!他霍然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好!好!好!今日老夫便以峨眉剑气,劈开这青狮岭,看看底下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头顶古剑嗡然长鸣,剑身青绿之色褪尽,转为纯粹白光,光中隐现九条白龙盘绕。剑未出鞘,沙洲地面已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直抵井口边缘!
    就在此时,井中黑雾突然剧烈翻腾,那半截断戟嗡嗡震颤,七颗血红浆果同时炸开!黑汁如雨泼洒,却在半空凝滞——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自雾中探出,轻轻一挑,所有黑汁尽数被吸入剑身。短剑通体墨黑,唯剑脊一线银光游走,宛如活物。
    持剑之人缓步而出。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悬着个豁口陶罐,罐口插着三支枯草。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漫天剑光、翻涌黑雾、还有所有人惊骇欲绝的脸。
    他望向葛连山,声音平淡如邻家老叟:“葛真人,你峨眉剑气劈开青狮岭,底下没东西。可若劈开你这柄剑呢?”
    他举起短剑,剑尖遥指葛连山眉心。
    葛连山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无相剑?你是……你是当年那个……”
    “嘘。”青袍人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越过葛连山,落在刘小楼怀中那枚渗出玉髓的青玉佩上,轻轻一笑:“小楼啊,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可比白龙洞那块万年玄冰,珍贵多了。”
    刘小楼如遭五雷轰顶,脑中轰然炸响——娘?他自幼由青玉宗抚养长大,从未听人提起过生母!青玉佩是入门时掌门亲手所赐,说是“镇派灵玉”,怎会是娘留下的?!
    青袍人不再看他,转向白云仙,拱手一礼:“白云师叔,三十年不见,您这诸飞云上的龙纹,倒是比当年更像活物了。”
    白云仙神色复杂,嘴唇翕动,终是没说出一个字。
    青袍人又看向景昭,叹道:“景兄,你断臂处的龙血蛊,再不驱除,明年今日,便是你化为石像之时。”
    景昭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最后,青袍人目光扫过桃八娘、沈月如、赵炎、杜娥梁,声音温和:“孩子们,别怕。这口井底下,没有龙,没有魔,只有一段被埋了三百年的旧事——关于你们的师长,关于我的故人,关于……为什么青狮岭的沙,永远是红色的。”
    他顿了顿,短剑轻点井沿,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云霄,震得漫天黑雾如潮水般退去。沙洲重归清明,月光如练,静静洒在每个人脸上。
    “现在,”青袍人微笑,“谁想听这个故事?”
    沙洲寂静无声。
    只有那柄墨黑短剑剑脊上,银光如泪,缓缓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