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说笑了,我们是在昆仑上衍生出的系统,怎么好意思叫鸿蒙呢,我们这款系统叫K-H,昆仑-华为。”
余承东说着就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像书一样的东西。
陈学兵接过随手翻看,发现里面的参数过于专业,于是翻回去看了一下目录,结果还是一个头两个大。
一、内核层:GPL底线,只做“必要适配”:
《驱动、内存/调度优化》
《-EXPORT_SYMBOL_GPL符号问题》
《中间件层:独立二进制SDK+LGPL通用库》
“你这给技术员看的,给我干嘛,测试我水平?我不会写代码。”陈学兵瞥了余承东一眼。
“你看最后,最后几页有总结。”
陈学兵翻到后几页,才慢慢看了下去。
三人也进了包厢。
陈学兵越看越凝重。
还真让华为找到自己的路了。
通信增强,安全加密,还有VPN(安全远程办公)和MDM(设备/数据管理)等政企功能。
短短三个月,他们竟然在上层堆了63项专利。
太特么夸张了。
他虽然不懂怎么写代码,但很清楚写代码的速度。
系统代码是不能靠盲目堆人的,否则多组修改同一接口,代码冲突会频频发生。
要按照接口独立、功能闭环、权责清晰的原则划分板块,每个板块配置1名核心负责人+2-3名辅助开发的小型团队,这样既保证效率,又杜绝冲突。
昆仑系统上线的时候,基于Linux2.6内核新增、修改、删减了310万行代码,至今更迭过四个小版本,总修改已逾380万。
Linux2.6原生代码量800万行,现在的昆仑v1.0.5版本,总代码量1120万行。
得到这些成果花了一年半之久,而且很多功能堆砌完全出自他的意见,前期在设计方向上几乎没卡过壳,修改非常快。
而华为四月底才拿到昆仑的技术文档,专利还布置在上层,必须通过昆仑改动过的进程调度与IPC接口底层代码才能实现,没有提前布置Linux2.6的可能。
六十几项专利,少说不得一两百万行代码?
才两三个月?
你们这样,显得昆仑很废啊。
“你们改了多少行代码?”陈学兵问道。
“40万行。”
空气安静了一下。
“40万行,63项专利?”陈学兵皱眉。
“是这样的,陈总,我们的专利代码量太大了,全部堆在上层客户端的话,有将近三百万行代码,这样客户端太胖了,而且全部通过进程调度也会非常卡,所以我们只在底层做了一些适配改动,主要是做了中间件层,是一个
芯片模块和一个LGPL库。”
“LGPL库?”
“就是一个复用代码的工具箱,上接华为的应用层,下接系统内核,按需调用,不会一直占用内存,还可以对接调用芯片模块的功能,非常高效。”
“哦……”陈学兵点点头,隐约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拿专利诱惑他来了。
这种安全硬件模块,完全可以集成嵌入SOC芯片。
嵌入会增加人力成本和芯片面积。
但别的不说,单说加密功能的话,通过硬件实现比软件确实要强得多,像华为这种老牌技术企业做的硬件加密,几乎不可破。
“也就是说,只要你们授权,这个LGPL库和芯片模块,麒麟也可以使用,而且不会增加内存压力。”
“对。”余承东笑了。
任总一开始还说最好让陈总带个技术员,方便解释,可他就说陈总不可能一点都不懂!
陈学兵听明白了,却摇了摇头,一脸不愿与之为伍的嫌弃:“昆仑是做开源系统,增进全球技术分享,华为想加入此列,却一点开源意识都没有,你们这么参与,完全是零贡献,为了调度你们的专利,还会给系统增加不必要
的冗余,其他不被你们允许的昆仑厂商根本用不了,我要是跟你们同流合污,不是伤了大家的心?”
这话,让俩人都是一愣。
陈总...这么开源的吗?
任证非叹道:“陈总,通信是华为立身之本,开源核心专利等于自毁长城,你们系统也有自己保护的开源专利,想必能够明白。”
“三七开吧。”陈学兵说道:“我们保留了三成,但也对底层也做了很多必要贡献,否则就没有今天的昆仑。”
俩人沉默。
昆仑是你们的,又不是华为的,你们做贡献不是理所应当?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这么讲,他们今天就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必要。
他们今天来,就是为了在昆仑的树干上,开出自己的8片花瓣。
陈学兵当然猜得出他们的来意,笑了笑,语重心长地道:“任总,余总,奇点看起来是做手机的,实际上系统才是核心策略,麒麟不过是系统旗舰而已,以后我们的众多智能终端都要依赖系统存活,所以你们要让我用昆仑开
源生态的退步换取麒麟的进步,对我来说就是因噎废食。”
这番话起码有几分真心。
麒麟是他掌控昆仑的一个风帆,昆仑才是整条船。
不过此时说出来,并非表达坚定立场,只是增加他的谈判筹码而已。
他要表达的是:华为的专利代码不愿意写进昆仑底层,而是通过中间件来实现,对他来说就没有多大诱惑力。
“陈总,这可是个非常大的市场啊。”余承东眼神泛光,诱惑道:“你就没有想过,政府,国企,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移动终端?有了我们的通信和加密专利加持,以后奇点和华为的手机,能让政府和国企定点采购!”
陈学兵心里动了动,但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地笑道:“那也要系统本身足够好用才行吧,只为了做保密移动终端,那不如去做PDA?”
余承东咳了一声:“陈总,当初你答应我的,即使我们研究自己的系统,昆仑以后也不会卡我们的脖子...”
陈学兵抬手打断:“我说的是如果你们自研失败了,想回头,昆仑也欢迎你们,不是说昆仑会支持你们自研。”
华为这种自研已经跟做个“小米UI”完全不一样了,底层都搞了几十万行代码进去,哪天忽然自立门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余承东有点头大了,和任证非对视一眼。
不好谈啊。
任证非勉力笑了笑:“陈总,要不然我们谈谈合作条件?”
陈学兵沉吟片刻,道:“好,你先说吧。”
话讲到这个程度,其实华为想要什么他已经很清楚了,只是他想知道,华为能给他什么。
任证非也直奔核心:“陈总,华为离不开昆仑的技术支持,更离不开生态准入,我们基于昆仑做K-H系统,后续升级政企加密,通信这些功能,需要昆仑的底层适配,也需要你们的自研专利。”
华为做这个中间层可不完全是自己的灵感,而是过程中研究昆仑的完全开源层和条件开源层得出的想法。
昆仑有些底层改动和条件开源层的技术适配,能让系统变得更好用,而且这样的适配越来越多,条件开源层越来越丰富。
他们如果放弃这些,就等于放弃了昆仑的进化过程。
而且除了条件开源层,应用生态也捏在陈学兵手里。
这些应用,好多都是奇点旗下的,如果昆仑商店对他们关闭,他们可没有把握重建一个商店。
实际上华为内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十分焦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建一个投资部来专门投资这些应用,可奇点在这一块上又把握得很死,做出来的产品竞争力很强。
像微博,连腾讯和新浪都打不过。
那个星联,完全是为了手机互联网而生,思维十分新颖。
视频播放器专利也很多,听说专门投了个“暴风影音”进行合作。
连他们的点点音乐,最近出的什么“会说话的加菲猫”,“愤怒的小鸟”游戏,都成了爆款产品,网上讨论很多。
这还没算淘宝,以及股安投资体系下的一系列产品。
这本非华为的强项,干不过啊。
如果乱投资,不是浪费钱?
还容易引起奇点的警惕。
要是一脚给他们踢出去,那智能手机看着都不像智能手机了。
——当初他们还信心满满,觉得昆仑既然开源,就是华为的机会。
结果一上手,发现到处都是坑,而且短短时间,中国用户的口味被奇点养得越来越刁了。
可华为自主已经投了不少钱了,还得继续做,怎么办?
“所以...我们打算把这些专利拿出来,跟奇点共享,长期交叉授权。”
任证非多少感觉有点憋屈,不过这些年在欧美通信商的夹缝下生存,也憋屈惯了。
“长期交叉授权。”陈学兵缓缓笑道:“就是说昆仑的条件开源层长时间授权给你们,即使你们踩着昆仑自立门户,我们也得让你们用奇点的技术,那...未来产生的技术呢?你们要不要?昆仑商店...算产品不算技术吧?我们以
后更新了端口,不授权给你们了,行不行?”
余承东脸黑了:“陈总,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友好合作嘛!你们麒麟发布会的时候我带着队去...”
昆仑条件开源层,现在才多少技术?
华为的63项通信专利,那是十几年的积淀!
换的不就是未来嘛!
任正非抬手按住还要争辩的余承东,眼神示意那点小恩小惠就不要说了。
“陈总,我们的诉求已经说明白了,你觉得我们的条件有哪些不足,补充就是。”
“好,我来补充。”陈学兵笑了笑,眼神锐利起来:“第一,你们那63项专利,不能只自己用,我要二次定向授权权,昆仑生态里的核心伙伴、政企采购指定厂商,经我审核后能使用而且必须走昆仑的系统通道,不能绕开我
们,所以华为的底层改动要独立成模块,仅开放标准接口。第二,华为不能只做伸手党,得定期给昆仑做点实事,比如修复安全漏洞、优化系统适配逻辑,或者公开部分芯片加密功能的代码,帮昆仑变强。”
余承东瞬间急了:“陈总,华为专利怎么能随便授权给别人?还有,模块化封装需要华为投入太多人力财力了,而且我们系统升级要微调底层接口,总不能每次都要配合整改,太影响进度了!”
几十万代码改成模块,他怀疑陈学兵完全不知道这里面的难度。
陈学兵却淡淡反驳:“我这已经是给你们一条活路了,你们的改动做成独立模块,跟昆仑原生代码不混编,你们的东西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你们,可你们要在墙里面乱埋管线,昆仑后续版本迭代的时候可不
会管你们,你们可以坚持,但以后如果用不了了别找我就行。”
“至于专利授权,也不是随便授权,我们双方可以成立一个管控小组,审核授权厂商,监督专利使用。”
华为可以自主升级,但必须做成昆仑持续能用的升级包,而且不能影响底层。
至于华为前期开发成本增加,后续需要额外适配昆仑新版本的兼容性,他不是想象不到,但那是华为考虑的事。
他只负责出题,不负责解答。
任证非沉默了一阵,道:“专利授权可以谈,但华为的核心算法不能公开,给昆仑做贡献也可以,但要明确标准,不能让我们白费力气。
见任正非松口,陈学兵放缓了语气:
“贡献标准属于技术细节,你们派人跟昆仑事业群谈。我要的也不是让华为吃亏,是生态共赢。专利授权,华为拿七成专利费,昆仑拿三成,生态做大了,你们K-H的订单也会更多,授权范围仅限昆仑生态设备,你们还是专
利所有者,算法加密的工作你们自己做。技术支持方面,你们提前三天同步升级计划,昆仑对接适配,接口修改要兼容整个生态,修改逻辑同步给我们,这就算你们的贡献之一,另外...”
他又强调道:“K-H系统启动时必须标注’基于昆仑开源系统开发,不能限制用户刷回原生昆仑,这是开源的底线,也是你们接入生态的前提。”
余承东皱着眉道:“标注没问题,但用户刷回原生系统,我们的芯片加密功能可能用不了,影响专属体验。”
“这个问题你们跟昆仑事业群商量吧。”陈学兵笑意轻松:“或者把部分加密功能适配原生也行啊,既不影响你们的用户,又能增强昆仑的竞争力,一举两得,正好作为你们给昆仑的第一个贡献。”
余承东脸上出现了一个学友表情包:〔呷屎啦你.jpg]
任正非心里则快速盘算,陈学兵的条件看似苛刻,实则有一定好处,也有一定谈判的空间。
这个模块化,能让华为更好地接入昆仑。
开放授权的问题,华为能做核心加密,也能增加授权条件,还能拿到七成收益,实际上可以借助昆仑阵容增加授权市场。
他最终抬手,伸向陈学兵:“好,就按陈总的方案来,华为愿意和昆仑绑定,一起把生态做大,只要不卡我们的生态支持,我们长期合作。”
陈学兵咧了咧嘴,PUA了一句:“其实在我看来,你们的通讯加强技术还有点价值,加密技术完全是冗余,除了特定单位,根本没有市场化价值。”
什么加密通讯,完全不是普通人的需要,即使是政府单位流行过一段时间开会不允许使用苹果手机」等政策,但都是地方性的,最终也无法形成强制标准。
不用国外手机,谁说就一定得用华为?
不过...这年头吧,大家都想着拿大单子,就跟抢破头的运营商合约机一样,一次性付款确实香,也能理解。
但这话一出,任证非和余承东居然同时笑了。
任证非沉了口气,说道:“陈总,其实今天来找你,就是有一笔生意想跟你们合作。
“哦?”陈学兵先是一愣,而后想到什么,眼神眯了眯,犹疑道:“你们不会.....真搞到「特定单位」的订单了吧。”
任证非靠近,声音小了不少:“部队想找我们做一批定制化...而且是大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