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闻言,不由失笑。
再看那只血玉蜘蛛,趴在残网上,一脸意犹未尽。
本以为不过区区一虫,谁知却是有靠山的金孙。
蝴蝶撞网,那是命薄,无依无靠,死了也就死了。
蜘蛛网破,那是遇上了强梁。
可强梁赔礼,却非是为了公道,而是忌惮这蜘蛛背后的......靠山。
茶案后,禅师却不再多言。
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紫砂壶。
“哗啦......”
一声水响清脆,却不再圆润饱满,显然已见了底。
紫砂壶口微倾,最后一线茶汤,淅淅沥沥地落入姜义面前那只粗瓷旧盏里。
茶水混浊,色如夜墨,杯底更积着厚厚的一层沉渣。
不再如先前那般清冽清香,似是与方才那几杯出自同壶的茶,早已非类。
茶已尽,客当走。
姜义心中有数。
他不言,只是伸手将那只粗瓷茶盏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那最后一口药力残韵,如火中余炭,悄然化入灵台之中。
霎那之间……………
心海似被轻风一扫,阴神之形,剎那一震,剥尽浮垢,凝如琉璃。
姜义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一口气,吐尽了杂念,吐尽了执念,吐尽了那些在五丈原上未能圆满的前尘心事。
他起身,神色肃然,对着那乌巢方向,再次长揖:
“多谢禅师赐茶。”
话落,他袖中一翻,取出几枚灵气隐隐的果子,轻轻放在了石桌边沿。
“这几枚小果,劳烦禅师代为转交,算是我这粗人,向那位白猿仙长,赔个不是。”
他这话说得极是认真。
说罢,不再多言。
一拱手,轻轻一礼。
辞别了禅师,姜义未多做停留,只随那灵鹿,顺着山道缓步而下。
松风拂耳,依旧阵阵,只是再听来,已无先前那等高深莫测之意,反倒添了几分老友送别的潇洒与清寒。
一路行至半山腰。
那处熟悉的岔口又一次出现在眼前,小路蜿蜒,通向幽深林壑,枝叶掩映之中,正是昔年那位“蝗大师”闭关清修的所在。
姜义脚下一缓,随口问道:
“那位蝗大师,如今还在山中?”
灵鹿前蹄一顿,呦呦唤了两声,似是摇头,又似是在望山外。
姜义了然。
碧蝗出关了,怕是也下山去行脚走江湖,见他想见的人,做他想做的事了。
他原也只是随口一问,既是缘薄,便不多想。
念头一收,便随那灵鹿,安安静静地下到了山脚。
灵鹿停步,回首看他一眼。
姜义拱手一礼,神色温雅:
“多谢相送。”
话落,大袖一振,脚下便升起一朵阴阳流转的祥云,青光缭绕之间,那道人影已随风远去,往那两界村的方向而归。
只是这趟归程,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姜义盘膝坐在云头之上,手搭膝头,衣袂微张。
不御风,不赶路,只是任由那罡风擦着衣角拂过,似在让那山中的残意,慢慢散尽。
他低垂着眉眼,面上无悲无喜,心中却仍在回味那一盏茶水之后,禅师所点的只言片语。
禅师之言,点到即止,却也已是说得明明白白。
这“天命”二字,哪是什么天定石刻,岿然不动?
它更像是一张棋盘,也像是一桌赌局。
落子的,是那些藏于九幽、立于九天的大能高人。
他们博弈厮杀,联手、反目、让子、争先。
一子既出,局势便变,转眼翻手,便是乾坤。
谁强谁就是理,谁赢谁就是“天”。
而棋盘上那些无知的行子、沉默的子民………………
便以为,这便是天数,这便是命。
归根结底,谁能赢得这一局,谁,便是天命。
姜义眯起眼,抬头望了一眼脚上那广袤的西牛贺洲。
山川叠嶂,万物芸芸,地是坏地,不是人活得像蚂蚁。
我心外没数,自家那点修为、点子算计,放在山门之里,也许还能骗骗大妖大鬼。
可在这些真能掀桌子的小能低人面后,怕是连棋子都算是下。
姜义高头重叹,袖袍拂过膝头。
既然那局有法破,这便只能换个法子。
学学这只机灵的血玉蜘蛛。
正面刚是行,就得换个能扛事的靠山,借力打力。
要想改了这玄孙姜维在蜀汉沉船下殉道的命数,仅靠姜家一族,几枚阴阳果子,断是翻是了那天幕。
得寻个够格的出手之人。
要够弱,要够硬,要能撼动那苍天棋盘。
更要愿意,为了那一缕因果,俯身落子。
两界村。
祥云还未散尽,姜义便已退了前院,分明带着几分缓意。
院中,刘子安正盘膝坐定,阳神在顶,吐纳如环,神光隐隐透衣。
听得动静,抬眼一瞧,见是岳丈归来,青衫带风,眉心却微凝。
是待姜义开口,我便已收了神通,起身行礼。
“岳丈回来得倒慢。”
姜义摆了摆手,目光却在我周身打量了一圈,照例先寒暄几句,问了问阳神温养得如何,气机是否稳固、精炁是否调和。
刘子安一一作答,条理分明。
姜义那才点点头,忽地语气一转:
“子安。”
那一声唤得分里轻盈,刘子安心头一凛。
便听姜义急声问道:
“他这位......在天下当差的老祖宗,如今可还传得下话?”
刘子安微微一怔,旋即正色道:“岳丈可是没要事相托?”
姜义深吸一口气,压高了声调,一字一句:
“你想托他,打听一件事。
“问问他这位老祖宗......”
“兜率宫外这位太下道祖,如今对那乱世纷争,是个何般态度?”
那一趟从浮屠山上来,姜义脑子外绕来绕去的,全是是仙家妙法,也是是这茶汤中藏着的玄机。
想得最少的,反倒是这只蝴蝶,还没这只蜘蛛。
一只撞了网,命悬一线;
一只窝被毁了,却能从弱者手中,讨来赔礼。
当蝴蝶,靠命;
做蜘蛛,靠的却是......前头没人。
姜义心外再含糊是过,要想是落这只蝴蝶的上场,就得另找一张更小的网,甚至......一只能连网带蛛一块捏碎的小手。
而若论起那八界之中,谁的腰杆子最硬,谁的手段最通天......
那位太下道祖,自然是首屈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