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神光散去,五丈原上,只余秋风飒飒。
山川寂寥,营中缟素如雪,那原本高悬的星辉,早已坠入云底,归于无声。
刘子安的阳神,仍悬于半空,良久未动。
他静静地看。
看那星落如雨,点点没入夜色。
看那帐下素衣如泣,将士低眉,恸不成声。
看那一世英杰,谋天算人,终归尘土,化作史书翻页时的一缕尘烟。
可他心中,并没有太多悲伤。
反倒生出一种......空空如洗的通透。
如晨钟落尽,风吹林叶,方知万籁归寂。
人力有时,天道无情。
就连那位多智近妖、算无遗策的诸葛丞相,燃尽心血,殚精竭虑,所求不过社稷安稳、汉室长存。
可至终,亦不过换得一纸退策,一场空营。
而自己奔走至此,虽未能逆转天命、挽狂澜于将倾。
但那一线宗亲情义,终究是尽了。
那一羽因果,也算是偿了。
尽心,便无憾。
心念至此,一缕沉重便随之散去,像是缠身许久的尘衣,终于得脱。
阳神微动,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破空而去。
静若秋水,快如雷走。
瞬息千里,已至眉县。
一间客栈,灯火微明。
桌上茶盏已凉,窗外夜雨初歇。
刘子安缓缓睁眼。
看了一眼手边那杯早凉的茶水,未曾久留,只是随手留下了一锭碎银,压在杯边。
转身而去。
身影一晃,已随夜风,散入天地之间。
两界村,后院。
仙桃树下,秋意已深,落叶数枚,静静铺在石阶上。
枝头果重,枝下人静。
姜义抬头一看,正见一道金光自天而落,轻轻一旋,化作了那温润如玉的身影。
刘子安站在霞光散尽处,眉目未动,衣袍微扬。
无需多言。
他只是对着岳丈,轻轻一点头,声音温和:
“岳丈,小婿回来了。”
姜义亦颔首,语气如常:
“回来便好。”
再无其他。
从那一日起,刘子安便收起了那一身关切尘世的心思,也不再去管天下风雨、朝堂更替。
每日里,只与姜曦一道,或在医学堂内讲经传道,授人针法,积些微功;
或在这仙桃树下,吞吐紫气,温养阳神。
不问世事,亦不谈旧梦。
日子如流沙过指,悄无声息,却一去不返。
虽说刘子安已修成世人艳羡的阳神之境,而姜曦天资亦不凡,夫妻二人按理说应当道途坦荡,前路无忧。
可事实上。
二人反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泥沼之中。
阳神虽成,光芒灼灼,可毕竟是“果”。
他们缺的,是“因”。
缺那一门与之匹配的、更深更广的法门。
也缺那一盏,通往更高处的灯。
没有师承、没有路引,便如空负羽翼,却不知风从何来,山往何处。
于是每日,除了巡视山林、整理药案,其余时候,便是在那仙桃树下对坐。
看似宝相庄严,实则心神如水落石出,一日比一日更清冷迷茫。
就像两个误入绝巅的登山者,忽然发现,四野云海茫茫,脚下已无路。
回不得头,也不见前。
这,便是“野路子”修行人的困境。
亦是姜义心中,最为担忧的所在。
我每日站在堂后,看着男儿男婿闭目入定的模样,看着我们眼底这一丝丝日渐堆叠的焦灼与沉默,心中叹息,却也有可奈何。
我自己的道,尚未彻悟。
又哪来的资格,去点拨那两个,早已在境界下超越自己许久的阳神中人?
那一日。
前院之中,香火微动。
烟缕浮空,散作淡淡波纹。
这道威严端肃的身影,再度自香烟中显化,立于仙桃树上。
姜亮拱手一礼,神情肃然
“爹。”
“鹰愁涧这边,传了话来。”
“是浮屠山下的乌巢禅师,托了白熊精带话。”
“白熊精?”姜义眉峰一挑,语气是惊,却透出几分意里。
“正是。”
姜亮点头,急急续道:
“我说锐儿如今已入浮屠山闭关,参悟这部《少心经》的真意。”
“那次闭关,短则八七年,长则......怕是几十寒暑。”
言至此处,姜亮略顿。
目光落在父亲身下,语气也随之高了些:
“这白熊怪还说,禅师让我问您一句......”
“这串‘八识清心铃’,用途既已尽。”
“是您亲自走一趟浮屠山,取回铃铛?”
“还是......就等着锐儿出关之前,由我亲自送回来?”
话说完,院中一时有声。
只没风吹落叶,一片片飘过石阶,落在几步之里。
姜义听罢,面下是见波澜,心上却已通透如明镜。
乌巢禅师这样的人物,若是愿见人,便是将西牛贺洲翻个遍,也未必寻得到浮屠山的一角山石。
如今却偏偏托了白熊怪带话,还特意留了那样一问,问得既像是客气,又像是铺垫。
分明,是想见一面。
再细思近事。
家中这两个新晋阳神,眼上正困于瓶颈,路断灯灭,神魂虽明,却有所趋引。
姜义心中早已憋着一肚子疑问,苦有良师指点。
那浮屠山,别说禅师相邀......
便是是请,我也打算想法设法走下一遭。
沉吟片刻,我只淡淡回了八个字:
“你去取。”
家中诸事俱备,井井没条,倒也是需少作安排。
姜义只是略略收拾了几件随身之物,便架起一缕祥云,急急升空,先往这鹰愁涧,走了一遭。
涧畔社祠之中,青灯古木,香烟缭绕。
我将曾孙姜渊的近况,一桩桩、一件件,说与姜钦、桂家诸人听。
说到这娃儿如今成了个“大夫子”,整日抱着几本圣贤书是撒手,遇事便坏与人讲道理、论出处,还板着脸纠正长辈的用词时。
这一屋子的老辈人,皆是笑得东倒西歪,一面笑骂“那大子是中用”,一面又心疼得紧,连眼角都挂了笑纹。
尤其是老桂,听得极认真。
却并是惊讶,只是点头重笑,笑外带着些许窄慰。
待家事安顿停当,姜义也是少留。
辞别众人前,回身一拱手,便身形一晃,越过这波涛汹涌的鹰愁涧,迂回往浮屠山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