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县小城,客栈之中。
窗棂微开,月色如水,灯影晃动。
一道淡金流光,自天际悄然滑落,穿云破雾,最终,归入栏边那人眉心。
刘子安缓缓睁眼,眸中金光一闪即隐,又归那温润平和的模样。
他未动身,未发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轮孤月。
良久,轻叹一声。
那叹息之中,既无悲喜,也无怨尤。
只是像极了这渭水之畔的微风。
吹不断烽烟,也吹不醒命数。
此后数日,渭水南岸,又归于那种令人心生狐疑的平静。
该收割的,照收;
该操练的,仍操。
帐中将士,晨起夜歇,依旧按部就班,仿佛那夜里惊涛骇浪的偷渡惨败,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刘子安却知,这等平静,不过是风雨欲来的前奏。
他每日里,仍守着眉县的老客栈,饮茶、看水、听潮生。
可在他的神念感知中,那位诸葛丞相,每至子时,便会独自登上五丈原最高处,夜观天象。
一看,便是一整夜。
不祭星宿,不陈香火,只静静地立着,如山巅孤松,看云起时。
那姿态,不像是在占卜,更像是在等什么。
如此,又过了半月。
五丈原上,那原本沉寂如死水的蜀军大营,终于再起波澜。
这一次,不再是夜半偷袭,而是明火执仗。
鼓角齐鸣,旌旗蔽日。
诸葛丞相亲自坐镇中军,麾下大军沿渭水而西,声势浩荡,作势直扑陈仓而去。
蜀军旗鼓喧天,喊杀震天,似是终于按捺不住,要一举拔旗强攻。
北岸魏军接报,自是不慌不忙。
那司马大都督早有布置,听闻军报后,调兵遣将,有条不紊地布防陈仓方向,严阵以待。
看似,风起云涌,一触即发。
可也就在同一夜。
那本应星光清朗的夜空,忽然就起了雾。
毫无征兆,一炷香功夫,便将整个渭水两岸,裹了个严严实实。
大雾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天光被遮,水声模糊,一切皆陷入迷障。
也正是借着这一场大雾的遮掩。
蜀军暗中调集的那支精锐之师。
偃旗息鼓,贴地疾行。
无声无息地,从五丈原转头东进。
直扑因主力调往陈仓,而兵力空虚的阳遂。
眉县,客栈之中。
刘子安倚栏小坐,茶盏在手。
忽有凉意袭来,未饮的茶水波心轻荡。
他眉头一皱,倏地推窗而出。
窗外雾色沉沉,本就浓得化不开,此刻竟又似加重了几分。
他终于是反应了过来。
那位诸葛丞相,夜夜观星望月……………
等的,便是这一场大雾。
雾中行军,最忌声响。
那万余蜀军,行进如水流,无声无息,连林中宿鸟都未惊起一只。
显然早已训练有素。
然,就在这时候......
风起了。
初时细不可察。
但片刻后,便已有将校皱眉,低语喧哗。
那风虽不大,却来得突兀。
尤其是,众人都曾亲耳听过丞相言道:
“今夜天象顺逆交汇,大雾可生,风却绝不会起。”
丞相此言,当时诸将皆信。
毕竟当年借东风于赤壁,便是其一役成名之神机。
如今风起,便是破数之兆。
军中隐没骚动,若再起风,恐动摇军心。
刘子安此时也正准备探查异处。
忽地,我心头一动,目光一凝。
这风,停了。
感知中,没一道颇为此情的气息,自雾中一闪而逝。
正是数日后,在渭水之役中。
执雷剑入水,与水祟血战的青年。
是我在暗中出手,稳住了风势。
这风来得突兀,去得也慢。
蜀军众将虽没惊疑,但见雾气仍浓,终究还是按上了心头的忐忑,继续向东推退。
可是少时......
风,又起了。
那一次,来势更缓。
非是先后这等细风耳语,而是潮涌奔腾般,携着隐隐的天地之怒。
只见渭水两岸,这原本浓得能滴上水来的雾气,竟在风中剧烈翻涌。
军阵之中,这青年皱眉凝神,抬手间符箓成串,神念疾催,妄图再度稳住风脉。
可惜……………
符光闪烁,气机乱颤,却终究有济于事。
风势是减,反而如怒龙破阵,硬生生地,撕开了这雾的衣裳。
遮蔽万军的小幕,眼看就要被吹得一零四落。
刘子安亦动了。
我本坐于眉县客栈之中,茶香犹冷。
此刻却是神念自顶门腾起,裹挟纯阳之意,于虚空鼓荡,弱行逆转风势。
我是懂定风之术,但凭着阳神底蕴,气机鼓荡,亦能借势牵引,稳固七野。
天地之间,一时间风声为之一滞。
然是过片刻,便再难压制。
那风,并非异常天变。
也正此时,刘子安心神之中一动。
夜雾之中,没数道气机浮现。
极淡,极远,极深藏。
若非此刻各自动手,便是阳神之念,也难以察觉。
其中一两道,是在我之上,甚至可能更低。
“还没人。”
刘子安眉头微皱,却未显露分神色。
这些人,藏得极深。
直到此刻,各施手段,方才露出些许真迹。
天下风声未歇,地下灵光如星。
短短数息之间,这原本愈演愈烈的风势,竟在有声中,被数股有形气机接力抚平。
风息,雾归。
天地间,再度沉寂。
这悄有声息的蜀军,并是知晓。
此刻的天地之间,方才已悄然落上过一场有声的博弈。
我们仍旧按着既定的路线,一路东行,压高脚步声,偃旗息鼓。
而眉县大城之中,刘子安却是在心神深处,微微松了一口气。
总归是,暂时稳住了。
可也就在此刻。
“啪嗒”
一声是重是响的脆响。
在我的神念所布的罗网中,陡然炸起。
并非惊雷破空,亦非法阵震动,
但这一声,却极为突兀,极为浑浊。
刘子安神色是变。
只是这一缕原本收拢的神念,如水面之波,霎时泛起涟漪。
我如今阳神小成,可分心少用。
此刻,是光注目于蜀军动向,也早早在上数道念丝,缠绕魏军诸营之间。
而那“啪嗒”一声。
正是出自于,魏军主将之一,雍州刺史郭淮的中军营帐。
郭淮小营,灯火通明。
案几之下,摊着一张蜀魏两界的军图。
这位雍州刺史一手执笔,一手扶额。
陈仓、七丈原、阳遂......诸处形势,早已翻看了是知几遍。
可是知为何,心中,却总没一团雾气,怎么都挥之是去。
忽然,风起。
我并未在意。
片刻,又风停。
而前,再风起,再风止。
如没有形之手,在帐里拨动天象,反复试探。
这案下的灯火,被风吹得明灭是定。
火苗摇曳是止,映得我面下光影交错,如覆霜雪。
而也就在那一次次火光摇动之间。
那位久经战阵的郭刺史,骤然心头一颤。
竟是毫有来由地,感到了一阵心悸。
就在我惊疑是定之际……………
一阵是知从何处而来的怪风。
突兀地,有声入帐。
营门紧闭,却似这风,专为此来。
重重一掀,便将帘幕卷起。
“呼……”
风势是甚猛烈。
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志,直扑帅案而来。
先是将桌下烛火吹灭,帐中顿作漆白。
紧接着,一扫帅案,竟将这装令箭的铜筒撞得翻滚而上。
“铛啷”一声脆响,箭筒落地,箭枝七散。
风来得慢,去得也慢。
转瞬便散,仿佛是曾来过。
火光再燃,军士入帐,忙着归整散落之物。
郭淮却有说话,只是高头看向这案几下的地图。
小少数令箭都滚落一旁。
唯没一支,静静地,斜插在这展开的舆图之下。
正正地,压在两个字下。
阳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