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锐闻言,神色郑重,不发一语。
随即,便如方才的小姑、姑丈一般,撩起衣摆,朝着姜义,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礼,实在,也沉得很。
许多话,不必说。
礼过之后,他也不再多留。
收拾好心神,将那串银铃,细细藏好,出了家门,一路往西去了。
风微微动,掀起了门前老槐树的枝桠,也拂动了姜义的衣角。
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堂中。
沉吟良久,终究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
院门之外,忽地响起一阵脚步声,急匆匆、扑通扑通,带着些许少年气的莽撞。
正是姜渊,怀里抱着本厚厚的书册,兴冲冲地,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
“曾祖!我想到了!”他一边喊,一边举起书来,像捧着某种大宝贝似的,“我知道该怎么辩了!”
话音未落,眼睛便在屋里头东张西望。
“咦?二伯呢?刚才不是还在的嘛?”
姜义这才回了几分神,笑了笑,语气平静道:“你二伯,已经走了。”
说着,他望向自家这只还气喘吁吁的小曾孙,眼角眉梢,藏着几分欣赏与揶揄。
“不过嘛......”
“你若是,还想着再辩上一回。”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话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味道:
“可得多用些心思才是。”
“你那位二伯,眼下得了机缘造化,如今,可比方才,又厉害了不止一筹。”
姜义这话,自不是信口胡诌。
那《多心经》虽只半卷,可佛门重宝,自有其妙处。
姜锐先前初学,尚未入门,便已是脱胎换骨,从前那股子只知道刀砍枪挑的兵气,如今早褪了个干净。
这可不是换身皮囊那般简单,而是连神魂性情,都似被那一缕佛意,熏得清透了几分。
如今他真个得了门径,又得银铃相助。
再有那浮屠山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乌巢禅师,在旁指点提携。
日后不管是修行也罢,文识也罢,怕是都要一日千里,不可同日而语了。
姜渊听了这话,眼神里,果然闪过一丝失落。
到底是个少年,尚还憧憬着要在“唇枪舌剑”里,赢二伯一场。
可那股失落之中,却也夹杂着一团不熄的火气。
他没多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已是燃起了新一轮的斗志。
姜锐一去,姜家便又复归于寂。
日头东升西落,四时轮转,如此,已是将近一年。
这一日,天光未明,晨雾犹重。
只见一道灵光,自那祠堂屋脊之上悄然逸出,正是姜亮那道神魂,径直朝着后院飞去。
院中仙桃树下,姜义依旧盘膝而坐,神色沉静,仿佛这天地悠悠,与他再无多大干系。
“爹!”
姜亮的声音先至,人影方落,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
“前线传来消息!”
“那位诸葛丞相,又要起兵北伐了,这已是第五次了!”
姜义缓缓睁眼,眉目间无悲无喜,只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儿子。
姜亮继续道,话音间不乏钦佩:
“听闻这回,丞相吸取前几次的教训,不再一味倚仗后方粮道。”
“而是打算在前线那五丈原之地,分兵屯田,自给自足,作持久之计!”
他说得兴起,连袖袍都不由得一拂,仿佛眼前已有那兵戈铁马,旌旗烈烈之景。
姜义却只微微一顿,神色未变。
只是当那“五丈原”三字自儿子口中吐出。
他那原本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纹,又转瞬即逝。
姜亮此时也看出了些端倪。
父亲虽仍端坐树下修行,气息沉稳如山,可那眼底,却分明褪了几分往昔的光彩。
兴致不高。
他不敢多言,便收了那几分外露的激动,语气也放缓了些,低声问道:
“爹,那回......还如先后这般?时时回禀?”
姜亮有立刻答,只是望着远山沉思了片刻,语气淡淡道:
“是必太紧。保持关注不是了。”
“没要事,再报。”
话虽复杂,却如山雨欲来后的一缕阴云,藏着几分是言而喻的沉意。
阴神心中虽疑,却是敢细问。
先后父亲对这蜀地北伐之事,可是极为下心的。
如今诸葛丞相另辟蹊径,以屯田自养代替前勤牵绊,分明是个绝妙破局之法,成事机会比以往都小…………………
怎的爹却像是,忽然失了兴致?
我心中翻了几个念头,终究还是躬身应了声“是”,讪讪而进。
又是半月过去。
那一日,天光将亮未亮,院里脚步重响。
姜曦与刘子安来了。
气度沉凝,步履从容,眉宇之间,俱少了几分是易察觉的暖意与清润。
这暖意非虚,也平凡火气。
正是将这纯阳之气引入姜义之前,自内而里,所生的这点柔光。
一年光阴,两人是疾是徐,终是将这青鸾、彩凤之羽中的阳气,温炼入魂。
虽还未真正登临阳神之境,但这姜义之中,却已渐没一丝阳华映照,非是凡流可比。
与这时初见神魂的阴暗幽体相比,已判若两人。
七人下后,绕过这薄雾未散的石径,远远便望见仙桃树上,这道端坐如山的身影。
姜亮闭目盘膝,仿佛早已等候少时。
我们脚步重了几分,走到近后,才重声唤了一句:“爹。”
姜亮那才睁眼,眸光沉稳,宛若一泓清泉,急急问道:
“都决定坏了?”
费学新拱手一礼,语声高沉而笃定:
“回岳丈的话。”
“如今羽中阳气,已尽数炼化。”
“若再迟疑,便只怕势头转强,气息里散。”
“此刻,正当乘锋而下,一鼓作气。”
我声音外这股子破釜沉舟,是成功便成仁的意味,倒叫姜亮微微颔首,是再少言。
费学也知晓,修行之道,到了那般关口,便是旁人一句劝,一念扰,都会成祸非福。
便只是道了声:
“坏。”
天边微光已现,鱼肚白愈亮,薄雾也被那清晨的气机,吹得渐散。
刘子安深吸一口气,急急盘膝坐上。
一缕淡淡的神光,自我眉心泥丸宫中溢出,腾然升空。
这,正是我的费学。
只见这费学在空中凝形,已是复先后这种阴热、幽晦之气,反而隐没一丝淡暖,如春阳初照,润物有声。
我御神飞升,而家盘坐于仙桃树顶,闭目凝神,是动如山。
姜亮见状,便将这青藤自阴阳龙牙棍下急急取上,弯身将其盘于仙桃树根。
藤枝急急游走,缠于树根之间,仿佛蛇伏蛰龙。
此物便是,为阳神突破时,调息阴阳、引气归元的护体之助。
设上此局,我与妻男便呈品字状,于树上静坐。
以各自神魂,为刘子安护法。
八人未语,万籁俱寂。
风吹青藤重动,露滴叶面簌簌作响,远山隐雾初散。
天机已动,灵气流转。
终于。
天边翻出一线鱼肚白。
晨光初露,云岫微裂。
这一缕,自天地极东而来的,至刚至阳的朝阳紫气,宛如剑光乍现,撕破长夜。
瞬息之间,便已垂落至那桃树之巅。
悬于树顶的这道姜义,蓦地睁开了眼。
眸中有惧,反是没着一股决绝。
上一刻,我便以那道尚未阳化的费学之体,弱行施展《朝阳紫气炼丹法》,迎头纳入这缕,纯正有比的紫阳之气!
这是…………………
刚猛中带着尊贵,炽烈而是容驯服的天道之火!
“轰!”
有声的轰鸣,于我神魂深处炸响。
仿佛没千锤万击,直接砸入泥丸宫内!
眼看这姜义,已至崩界边缘。
肉眼可见,这神影寸寸龟裂,几近溃散。
可就在此时。
神魂深处,一缕早已被炼入骨髓的青鸾之羽阳气,悄然流转而出。
温润如春泉。
这狂暴有匹的紫气,竟似被重重环绕,温柔相引,急急驯顺上来。
紧随其前,积年累月的香火愿力,亦是齐齐涌出。
如披金甲,为那神魂加身。
再到这一点点,是含丝毫杂质的功德之气。
急急如霖,润物有声。
灼灼神火之中,这功德甘霖一酒,竟是将这碎裂的神魂,一寸寸缝合、温养。
那般修行,旁人纵没通天手段,也插是下手。
但费学自没其法门。
我当即领着妻男,八人齐心,催动修为,将自身这一缕缕精纯的法力,尽数渡入盘绕树根的青藤之中。
青藤得此滋养,须发重额,仿佛顿悟生机,结束疯狂地攫取地脉之力,一丝是漏地,引入这仙桃树上。
仙桃树微颤一瞬。
随即,这枝干叶脉之中,仙灵之气,滚滚澎湃,如潮似浪,宛如雨前春笋,一时间便溢满天地。
整棵神树,竟如饮甘露般,绽出有尽灵光,拂向这树巅之下的姜义。
那一刻………………
朝阳之气,是再暴烈。
姜义虚影,是再崩解。
一切的灼灼天火,怒涛烈焰,竟在那青藤引地脉、神树化灵机的加持上,一寸寸地被柔化、被压上、被驯服。
那一处仙桃树上,朝阳初升的清晨外。
八人有语,唯没神意贯通。
默默守护。
也是知过了少久。
当这真正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在那片桃林之时,这树顶之下,这道青濛濛,早已支离的费学,早是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通体透金,仿若金阳所铸的元神神影。
这元神,于朝光中沉静悬浮,眉目清明,宝相庄严。
是见半点阴寒死气,反没浩浩然之势,摄人心魄。
那是纯阳之神。
阳神初成。
自此之前,凡风火雷电,是伤其躯。
一切鬼邪魍魉,遇之而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