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匹夫有责 > 第145章 全面撤军
    “谁许他撤兵的?!”
    崇祯九年正月二十日,随着洪承畴那冷峻如冰的声音回荡在总督衙门的堂内,前来禀报消息的谢四新只觉得如芒在背。
    面对洪承畴的询问,他不敢怠慢,言辞谨慎地回禀道:“督师容禀,贺镇台虽素称骁勇,然用兵常存私念,以此蓄养家丁,方致其部曲日盛。”
    “此番据孙显祖等将私下呈报,贺镇台虽调标兵攻城,然其家丁精锐始终未动。”
    “十日前,彼得知后方粮草因雪道难行而失期,未及请示,便擅自下令撤军汉中。”
    “孙、高诸将劝阻不及,只得随其一同后撤。”
    “混账行径!”闻听贺人龙为保全实力竟敢私自撤军,饶是洪承畴素来城府深沉,此刻也禁不住拍案怒斥。
    谢四新见其动怒,忙上前一步,低声劝解:“督师息怒,眼下正值用人之际,且贺镇台麾下家丁众多,若此时严惩,恐生激变,逼其铤而走险。”
    “川北刘逆未平,若仓促处置贺人龙,恐非万全之策。”
    “此外,贺部既撤,曹镇台处必然最先得讯。”
    “下官此前查阅过汉中飞报,发现曹部粮队亦告失期,恐有缺粮之危。”
    “倘若流寇得知贺部退兵而趁机增援宁羌,则曹总兵孤军悬危,亦不得不退。”
    谢四新此言虽已极尽委婉,然其中深意,洪承畴如何听不出来?
    贺龙擅自撤军的消息一旦传开,必将动摇其余围攻刘峻数却进展甚微的各部军心。
    若诸将皆生退意,则整个剿局将顷刻崩坏。
    想到此处,洪承畴脸色发沉,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衙门外忽起一阵嘈杂。
    他与谢四新举目望去,但见曹鼎蛟风尘仆仆,疾步闯入堂内。
    一见曹鼎蛟身影,洪承畴心下已明,知晓曹文诏部亦已撤军,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督师!”曹鼎蛟单膝跪地,声音沙哑疲惫:“七日前,贼寇遣精兵四千,以车营结阵,驰援宁羌。”
    “时我军粮尽,火炮药子亦将告罄,力战不支,不得已撤军......末将特来请罪!”
    面对曹鼎蛟的这番说辞,洪承畴仔细观察,见其形容憔悴,不似作伪,且其抵达只比贺人龙所遣快马晚了数个时辰,足见曹文诏对此番撤军后果之重视。
    若在平日,洪承畴定会严词斥责曹鼎蛟,但如今有人擅自撤军,且仅派快马轻飘飘呈报在前……………
    对比之下,曹文诏撤军后即刻遣子侄辈核心将领亲来禀报,其态度之恭谨,已不可同日而语。
    思及此处,洪承畴强压怒火,语气稍缓:“曹军门此番撤军,情有可原。”
    “个中情由,本督已从贺部飞报中知晓大概。”
    “眼下曹军门所部,尚存兵马几何?亟需粮草若干?”
    安抚间,洪承畴略微沉吟,紧接着抛出两个关键问题,既为试探,亦为核实。
    曹鼎蛟未作多想,据实禀报道:“回督师,我军现存马兵两千五百骑,另有甘肃、松潘两营步卒二千一百四十七人。”
    “我军退驻古阳平关时,方遇失期粮队,所获粮秣仅一千四百余石,计日而食,仅能维持二十日。”
    闻听此言,洪承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毕竟曹部两千五百精锐骑兵尚在,若非真到了粮尽援绝之境,断不至于不战而退,想来缺粮确是实情。
    “何人督运粮草?竟敢延误至此?!”洪承畴佯作震怒,目光扫向一旁。
    谢四新会意,立即接口道:“回督师,督粮官高乾,渎职失期,按律当!”
    “斩!”洪承畴毫不犹疑,以此督粮官之头颅,既正军法,亦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曹文诏部此番作战不利之事实,予其转圜余地。
    随即,他再次看向曹鼎蛟,安抚道:“本督即刻行文,催促汉中方面速调粮五千石,运往古阳平关。”
    “你可在此稍作休整,明日即返汉中,传令曹军门,务须死守阳平关、金牛堡及古阳平关三处要隘,不得有失!”
    “末将领命!”曹鼎蛟闻言,心下稍安,连忙抱拳应诺。
    “下去歇息吧。”洪承畴挥了挥手,而曹鼎蛟见状则再行一礼,随后恭敬退出了正堂。
    待其离去,洪承畴脸色复又阴沉下来,沉声问道:“李自成、罗汝才两部,现今流窜何处?”
    谢四新不敢怠慢,连忙答道:“据报,二贼正与过天星合营于鄜州,似有窥伺固原之意。”
    “固原?”闻听李自成遭重创仍不死心,竟欲图谋固原重镇,洪承畴心头火起。
    “如今我军新募兵勇已操训完毕,正是北上荡寇之时机。’
    “传令三军,三日后拔营北上宁州,先剿灭陕北诸股流寇,再集中全力,南下解决这川北的刘峻!”
    “下官遵命!”
    眼见洪承畴已经下令,谢四新则躬身应下此事,随后退出正堂,传令三军去了。
    在他离开后,洪承畴则是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将曹、贺两路撤军的消息写成了奏疏。
    不过在他书写奏疏的时候,谢四新却在传令过后返回了衙门。
    此时他脸上不见凝重,而是满脸喜色。
    “督师,捷报!”谢四新快步走入,作揖道:“方才左光先军门派来快马,言其已成功合围通江城!”
    “好!”洪承畴闻言,脸上喜色一闪而过,随即却又黯淡下来,轻叹一声:“可惜......终究是棋慢一着。”
    谢四新先是一愣,旋即明了洪承畴所憾之事,不由点头道:“若左军门能早十日围通江,或贺龙能晚数日撤军,我军便是七路并进,对流寇形成全面牵制之势。”
    “眼下虽左部围困通江,然曹、贺两路已退,流寇刘峻恐将再无北顾之忧,可尽遣精锐南下,驰援南部、仪陇之围了。”
    说到此处,谢四新抬头望向洪承畴,面带忧色:“督师,眼下局势,该当如何布置?”
    洪承畴沉吟片刻,缓缓道:“派出快马,传令秦太保与马参将,即刻放弃围攻南部、仪陇,撤往顺庆府集结休整。”
    “另令左光先部,解通江之围,撤回达州待命。’
    “需得言明各部,令其谨守防区,无令不得妄动,必须将刘峻此寇困在保宁府。”
    “这......”谢四新闻言,面露迟疑,进而担忧道:“督师,若就此放任刘峻,恐怕此寇会继续广募兵员,打造军械,待其羽翼愈丰,日后更难剿除。”
    “不!”洪承畴打断了他的忧虑,解释道:“此前确是我等轻敌,未曾料到此獠竟真行那均免赋之策,以此蛊惑人心,以致百姓与之同仇敌忾,使我军数次攻城皆铩羽而归。”
    “我闻朝廷有数千斤重的红夷大炮,一炮而糜烂数里。”
    “我已在奏疏中向朝廷请调红夷大炮,等待此炮运抵期间,我军即可北上剿灭李自成等寇,事后南下攻取保宁便轻便许多了!”
    “然在此期间,各部须得严防死守,阻贼流窜。”
    “以保宁一府之地,人丁钱粮有限,只要相持数月,贼寇粮草必然匮乏。”
    “届时,其若不弃城逃窜,便只能强行出击,攻我城池,而我军则以逸待劳,伺机而动。”
    “贼攻一地,则他处必然空虚,我可集中兵力,攻其必救。”
    “彼攻我守,一进一退之间,贼之兵力必渐消耗,终至势衰竭,便可一举荡平!”
    眼见强攻难下,洪承畴已然转换方略,在等待朝廷重炮支援的同时,变主动进攻为防守反击,意图以此消耗刘峻实力。
    谢四新听罢,立刻洞察此策隐忧:“督师高见!”
    “然若行此长期围困之策,我军用于封锁之兵力,恐有所不逮。”
    面对他的担忧,洪承畴微微颔首:“此事本督亦考虑其中,故此在奏疏中已恳请陛下敕令,调遣四川、云南、广西三地兵马北上增援。”
    “只要三省援军抵达,形成合围之势,困死此贼,当非难事......”
    谢四新闻言,知晓这些安排都有硬伤,但奈何眼下他们兵力不足,且李自成与刘峻一北一南,实在难以同时对付两方。
    正因如此,洪承畴才会选择不太稳定的“北剿南困”策略,哪怕刘峻会脱困也没有办法,因为他手中钱粮和兵马只支持他能力对付一方。
    相比较四处流窜作战的李自成,洪承畴只能选择围困刘峻,进剿李自成。
    想到此处,谢四新叹了口气,接着便退出了衙门,传递军令去了。
    在他离开后不久,洪承畴也派出了快马,将他手中奏疏送往了京城。
    在其飞报送往京城的同时,四川巡抚刘汉儒也通过王彬、侯采等人的快马,知晓了贺龙、曹文诏退兵的消息。
    “退兵?!”
    “怎会突然退兵?!”
    绵州衙门内,四川巡抚刘汉儒闻听曹文诏、贺龙两路大军相继撤退的消息,惊得从座椅上霍然起身。
    不仅是他,堂内一众官员亦皆面露惊惶,相顾失色。
    贺人龙与曹文诏,皆是朝廷倚重的边镇骁将。
    前者虽素有跋扈、畏战之名,后者却是以勇猛善战,忠贞不贰著称。
    如今两路并撤,究竟是因粮草不济的无奈之举,还是另有隐情?
    面对刘汉儒的惊疑,前来禀报的参将王之纶面色凝重,沉声分析:“抚台,依各方消息研判,确系因粮草断绝所致。”
    “金牛道、米仓道山高路险,积雪难行,粮队转运艰难,延误失期,亦在情理之中。”
    见王之纶都这么说了,刘汉儒不由得走到案前,来回渡步的同时不由询问道:“曹、贺两路既退,眼下仍在进攻流寇的,岂非只剩秦太保与马参将两部孤军?”
    “倘若流寇刘峻乘势集结主力南下解围,秦、马二将军,可能安然脱身否?”
    “下官所虑,正是此事!”王之纶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急促:
    “秦太保与马参将麾下,合计不过七八千兵马。而北路曹、贺二位军门所部,经松潘等处驰援补充,兵力不下万人。”
    “如今北路既撤,流寇后顾之忧已解,必然倾力南下。”
    “下官愚见,应立即派出快马,飞驰南部、仪陇二县,命秦太保与马参将即刻放弃围城,撤往潼川、顺庆依托城防。
    “此外,深入敌境的左光先部,围攻通江已无意义,需火速令其撤回达州铁山关一线凭险据守!”
    王之纶的话引起了刘汉儒的担心,毕竟四川本就只有四个营的兵马可调遣,其中永宁营被刘峻重创,只剩千余人驻守叙州。
    松潘营又抽调一千五百步卒驰援曹文诏,只有不足千五百人驻守松潘。
    建制还算完整的,就只剩下建昌营、夔州营了。
    除此之外,还能调动的就只有四川都司治下各卫所的卫所兵了。
    不过各卫所武官的家丁和精锐先后被侯良柱、王之纶征调五千之多,眼下还能征调多少,着实是个难题。
    想到此处,刘汉儒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的询问道:“王参将,都司麾下各卫所,尚能征调多少精壮,可编练为营兵?”
    “这个………………”王之纶略作沉吟,仔细盘算后方才谨慎回话:“各卫精兵,此前几已抽调殆尽;如今唯有从余丁、屯户中选拔精壮,重新编伍成军。”
    “然招募精壮易,打造甲胄、军械、火器难,更需时日严加操练,方能助守城池,其间所耗钱粮,绝非小数。”
    刘汉儒此刻已是火烧眉毛,顾不得许多,直接追问:“若要守住绵州、梓潼、青林口及白马关这几处成都门户,至少需增兵多少?”
    王之纶见他着急,心里顿时活跃起来,深思片刻后才道:“眼下我军有从各卫征调之兵三千,欲保成都门户无虞,非再募新兵一万五千不可!”
    “需银多少?”刘汉儒单刀直入,而王之纶心中默算,随即答道:“募兵需安家银五两,制甲不少十两,军械火器不少三两,另需月粮五斗,月饷一两五钱。”
    “若募兵一万五千,初始所费,恐需银二三十万两,此后每月维持之费,亦需万两以上。”
    “多少?!”闻听这巨额数目,刘汉儒惊得瞠目,但形势逼人,他旋即咬牙,目光扫过堂内众官。
    见众人皆低头不语,无人能解此困局,刘汉儒只得把心一横:“先从各卫挑选精壮操训,安家银不日便送抵绵州。”
    “至于甲胄、军械、火器等所需银两......老夫亲自走一趟成都府,请众乡贤募捐,总归能凑出些。”
    “下官领命!”王之纶躬身应下,又见刘汉儒再无其他吩咐,便即退出衙门,自去安排快马而去。
    在王之纶走后,衙门正堂内气氛不由凝固起来,只余下几位核心官员沉重的呼吸声。
    刘汉儒缓缓扫视众人,疲惫地坐回主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诸位都听到了....……”
    “眼下蜀中饷粮短缺,朝廷远水难救近火,终究得靠我等自行筹措才是。”
    面对他这番话,前还没有话说的右参议周明元便走到了案前,忧心忡忡:“抚台,二三十万两之巨,即便成都府富庶,恐也难以顷刻凑齐,何况各地乡贤,未必肯慷慨解囊至此。”
    “这便要看各县官员如何劝募了。”刘汉儒以手扶额,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尽是疲惫与决然交织之色。
    “那刘峻在保宁、宁羌所行之暴政,想来早已传遍蜀中。”
    “各地乡绅士绅,皆乃明理之人,当此生死存亡之际,断不致吝啬钱粮,自毁长城。”
    “即便偶有目光短浅、吝惜钱财者,各地州县官员,也当好生劝导,令其明白其中利害。”
    “需让他们晓得,今日捐出钱粮,助王师募兵设防,尚能将刘逆挡在成都,顺庆、潼川之外,保全其身家性命,宗族产业。”
    “若他们此刻仍紧捂钱囊,一毛不拔,待到他日流寇破城,第一个身首异处,家产尽掠的,便是他们!”
    这番话语,已是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摆在台面,利用的正是士绅阶层最深切的恐惧。
    堂内众官闻之,皆感凜然,但细思之下,又不得不承认此乃实话,纷纷附和:“抚台明鉴!”
    “以此直言相告,定能说动诸神!”
    面对属下的赞同,刘汉儒脸上并无喜色,唯有更深沉的疲惫,因为他不知道刘峻接下来会如何行动,更不知道王之纶能否守住青林口和梓潼等地。
    若是王之纶等不到后方筹集的钱粮就被刘峻攻破,那整件事就变得糟糕了。
    想到此处,刘汉儒顿时对曹文诏、贺人龙恨得牙痒痒。
    若非他们突然撤军,眼下的自己怎会如此被动?
    “仅依靠王之纶,未免有些孤注一掷了。”
    刘汉儒脑中不免浮现这个想法,接着他看向周明元,对其说道:“派快马前往龙安府,令侯采增募兵马两千,届时从府库直接拨给。”
    周明元闻言错愕,不由道:“那王参将这边………………”
    “照旧拨给。”刘汉儒不假思索的回答,同时说道:“二三十万两也是劝募,三十几万两也是劝募。”
    “多两千兵马,蜀中也能多些手段,不能把注都压在一人身上。”
    “下官明白了。”周明元很快便理解了刘汉儒的想法,接着便率领众官员退出了衙门。
    在他们走后不久,十余队快马便从绵州冲出,朝着四面八方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