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匹夫有责 > 第138章 兵戈再启
    “这天气是愈发古怪了......”
    腊月二十二日,随着徐承恩带着刘峻交代的东西返回西安,他当即便来到了自家干爹的府邸,并听到了自家干爹所说的这番话。
    这番话令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陕西上空那阳光明媚的天色,只觉得这样的天色没什么古怪的,反而十分暖和。
    “进来坐下吧。”
    凉亭内,身穿麒麟服,头戴三山帽的太监缓缓开口,徐承恩听后则带着两名抱着文册与书信的太监走进了凉亭。
    寒冬腊月,虽然太阳高挂空中,但那刺骨寒风却时不时的穿过凉亭,吹得人不由紧了紧袄子。
    徐承恩也不知道自家干爹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烤着炉子煮茶喝,只是吩咐两名太监放下册与书信,示意他们退下后,这才禀报道:
    “干爹,这刘峻野心倒是不小,希望朝廷能封他为临洮总兵,坐镇临洮。”
    “儿子瞧着他表情不似作假,兴许真是想要谋求这临洮总兵的官职。”
    “此外,这些文册和书信,都是他托儿子送给陛下的,但儿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徐承恩说着将手上的书信和文册摆在了桌上,同时为这太监斟茶添水。
    这太监是徐承恩的义父,陕西监军太监孙茂霖,负责监察陕西和洪承畴的一举一动。
    此时的孙茂霖还在回味徐承恩刚才的那番话,接着便看向了这些文册与书信,不由皱了皱眉。
    他拿起文册看了看,随着内容深入,他的表情立马从漫不经心变得铁青,最后脸色难看的放下了这问题。
    “干爹,这文册有问题?”
    徐承恩探出身子,好奇询问孙茂霖,孙茂霖则冷哼道:“你自己看看文册里的各年人丁丝绢和赋税田亩变化!”
    见自家干爹直接指出了问题所在,徐承恩立马翻找到了人丁丝绢和赋税田亩的那几页。
    在他的翻看下,他很快便看出了猫腻。
    “崇祯八年,计七万八千五百七十户,三十万六千四百余二口,耕地一百四十七万二千六百五十七亩三分。”
    “夏绢银二千七百六十两、秋粮长银一千八百二十两、折色粮银八百二十七两、农桑绢......计常例一万四千六百五十七两六钱三分。”
    “保宁田赋八万四千一百八十石,丁户役银并辽饷计三万五千四百八十一两二钱;起运三万四千石、一万四千七百五十二两。”
    徐承恩将这数据读了出来,读到后面他便后知后觉想到了刘峻这么做的原因。
    “这厮是想借我们的手,将这文册拿给皇爷看?”
    徐承恩表情惊讶,只因在保宁府征收的赋税和常例中,田赋八万多石,只起运了不到一半给朝廷,而辽饷杂税征收三万五钱多两,只给了四成左右。
    除此之外,衙门自己还藏匿了一万四千多两常例银,而这笔银子和起运给朝廷的银子不相上下。
    常例银,这是大明地方官员能够调动的一笔银子。
    如果官员有良心,征收的常例银不会太多,并且会用于地方的修桥铺路等差事中。
    不过现实中,地方衙门的官员通常会截留更多钱粮来做衙门的事情,而将常例银拿来均分。
    这也就是大明官员明明总是哭诉自己俸禄低,但当官的人却仍旧络绎不绝的缘故。
    说到底,有了权力就可以为自己谋私,而常例银便是谋私手段中的合法手段。
    平分常例银本来没什么,可若是征收摊派的太过火,那就容易出事了。
    正如刘峻交出的这本文册里,官员们平分的常例银足有一万四千多两,结果他们还要截留两万多两银子。
    他们从百姓身上征收的银子就足有五万两,最后只给了朝廷一万四千多两。
    这还没有算上田赋,毕竟文册上的田赋数额,基本都是经过贪官墨吏踢斛淋尖后的数额。
    如果算上贪官墨吏踢斛淋尖而贪墨的粮食,这田赋粮恐怕能在原本的基础上加三到五成。
    这些门门道道,宫里那位皇爷是不懂的,所以这文册如果被宫里那位皇爷看到,恐怕庙堂内的那些大人和宫里的老祖宗们都不会高兴。
    “这...这...干爹,这文册。”
    “烧了吧。”
    徐承恩吞吞吐吐的询问,孙茂霖倒是足够果断,直接开口让他把文册烧了。
    吩咐过后,孙茂霖又拆开了刘峻的书信,将他的信摊开来看了看。
    信中内容无非就是刘峻向朝廷索要临洮总兵官,并明说现在的官员根本不遵守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律法,士官员擅自蓄奴,并在朝廷加税时,成倍压榨百姓,结果压榨所得都被官绅平分,骂名则是被朝廷背负......
    “混账!”
    眼见刘峻说的露骨,孙茂霖怒骂间将信纸拍在桌上,徐承恩见状连忙安抚:“干爹勿要生气,为此僚气坏身体不值当。
    “哼!”孙茂霖冷哼,接着看向这书信与那些文册,直接道:“这些东西就没有必要呈给皇爷了。”
    “你稍后去写份奏疏,只提及刘峻麾下兵马数量和他所愿何为便可,尽可能让朝廷警惕,莫要让他顺利得以招抚。
    “是。”徐承恩连忙点头,接着看向那堆文册和书信,却见孙茂霖直接将这些东西丢到了地上的火盆中。
    它们被火盆燃烧为灰烬,而孙茂霖也抬手示意徐承恩退下。
    徐承恩见状起身行礼,接着才退出了凉亭,寻自己的院子去了。
    半个时辰后,随着他的奏疏写好并交给孙茂霖阅览,孙茂霖这才满意道:
    “将这份奏疏送往宫里,此外你再去趟洪亨九府上,与他说清楚此次南下的所见所闻,但莫要夸大。”
    “儿子领命。”徐承恩恭恭敬敬应下,接着便前往了洪承畴的府邸。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孙茂霖则是不由得疑惑起来,思考刘峻为什么要写这些文册和书信。
    难道他不知道,写这些东西,只会让庙堂和宫里的那些人忌恨他,继而阻碍他被招抚的事情?
    “兴许他真的不知道吧......”
    孙茂霖揉了揉眉心,只能寄希望于刘峻是个迂腐的家伙。
    在他这般想着的同时,此刻与他不过隔着几条街的洪承畴正在督师府的大堂内研究陕西与四川局势。
    沙盘摆在堂内,谢四新则是站在他身旁,对他禀报道:
    “三日前韩城传来消息,李自成等部撤回韩城后,与罗汝才汇合并撤往宜川。”
    “祖总兵收复韩城后,眼下驻跸韩城休整,请求拨发军饷。”
    谢四新的话落下,洪承畴下意识皱了皱眉,接着询问道:“眼下衙门里还有多少钱粮?”
    “银子不足三万两,粮食不足两万石。”谢四新如实回答,并补充道:
    “今年天气古怪,至今未降大雪,来年恐怕还会继续干旱。”
    “此外,南边的曹总兵与贺总兵所部都向衙门请求拨发军饷,您看......”
    几个问题压在洪承畴肩头,但最主要的还是钱粮的问题。
    如果有足够的粮食,洪承畴完全可以将陕西的局面控制起来,但现在的朝廷根本给不了他们什么像样的支持。
    想到此处,洪承畴正想说什么,但这时堂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黄文星走入堂内,见到洪承畴后作揖道:“督师,派往保宁府的使者回来了。”
    “召他进来。”洪承畴皱眉示意,黄文星闻言则走出去,不多时便把徐承恩带来了。
    “坐营太监徐承恩,参见督师......”
    徐承恩自报家门,洪承畴听后颔首:“徐公公此次南下招抚刘峻,不知那刘峻是何态度?”
    见洪承畴开门见山,徐承恩也不藏着掖着,而是将事情经过都交代了出来,只是隐藏了刘峻让他转交的文册和书信之事。
    洪承畴越听,心里越发警惕,尤其是听到保宁府境内百姓对汉军毫不抵抗时,他心里顿时升起了不安感。
    刘峻此人,比他想的还要危险......
    “本督知晓了,劳烦公公走这趟了。”
    “想来公公也舟车劳顿,早些回府上休息去吧。”
    洪承畴三言两语便结束了此次对话,没有任何实际上的表示,这让徐承恩心里有些不舒服。
    好在他也知道洪承畴不是自己得罪得起的,所以并未要任何脾气,而是恭敬起身回礼并离去。
    洪承畴见他走远,这才对谢四新与黄文星说道:
    “本督没想到,这刘峻竟然真的给百姓发田减税.......此子用心,着实歹毒。”
    洪承畴不怕高迎祥和李自成等人,因为这群人说到底就是流窜的土匪。
    哪怕他们有屯田的举动,也基本是建立在养活兵马的前提下,而非刘峻这种将口号付诸实现的行为。
    想到此处,洪承畴忍不住起身来回渡步,而谢四新也开口说道:“刘峻不可能不知晓临洮重要。”
    “想来他是看出了督师您安排他去潼关的手段,继而刻意提出改任临洮的条件。”
    黄文星闻言,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这刘峻是不打算接受招抚?”
    “嗯......”谢四新语气低沉的回应,而洪承畴这时也停下了脚步,侧目看向二人:
    “刘峻此贼诡诈,手段更是歹毒,本督绝不允许此贼做大。”
    “传令给曹、贺两位总兵,催促其尽快拿下宁羌、南江等城,再令左光先放弃摇黄,转而攻打通江。”
    “是!”二人恭敬应下,而洪承畴也在吩咐过后,来到桌案前写下奏疏,向皇帝陈明了刘峻的危害,随后派出快马将奏疏送往京城。
    在奏疏送出的同时,明军则是仍旧在强攻保宁府各处,但始终难以攻入保宁府境内。
    这样的僵局持续到了腊月二十六日,秦岭、巴山及米仓山各处终于开始了降雪,而这迟到的降雪也如刘峻预料般,给曹文诏、贺龙、王彬等部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运送辎重的民夫队伍因为山道积雪湿滑而速度缓慢,以至于贺龙、曹文诏两部的炮击都不得不减少了频率。
    “他们上次开炮是多久以前?”
    “差不多一刻钟。”
    宁羌城头,王通下意识询问身旁的赵宠,赵宠则根据经验来判断。
    二人交流之余,王通看向了北方的崇山峻岭,只见原本枯黄的崇山峻岭,此时已然染上了一层白色。
    “这场雪晚了大半个月,而且下的不多,希望明年不会大旱吧。”
    王通眺望着远处那薄薄积雪,忍不住叹气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赵宠听后也点了点头,同时说道:“听说北边的陕西已经大旱八年之久,今年更是有上百万饥民南逃。”
    “如今这冬天这么冷,他们能活到来年开春吗?”
    王通闻言沉默,半响后才说道:“活不到也没办法,这世道就是这样。”
    “我们若不是遇到将军,恐怕现在也还在山里躲藏,时不时得为那姓荣的家伙挖矿来赚取口粮。”
    “我看书上说我们四川是天府之国......呸!”
    王通啐了口唾沫,接着说道:“天府之国都被这群贪官污吏折腾成了这样,更别说北边的那些百姓了。”
    “这次若是击退了官军,等到来年五月时机到来时,定要将龙安、顺庆等处地方拿下,再杀杀那些狗乡绅的锐气!”
    曾经的经历,让王通十分敌视那些乡绅,不过他也知道不能以偏概全,所以对于刘峻留下部分乡绅的做法,他还是能够理解的。
    “话虽如此,但城内的柴火只够半个月用了。”
    “若是官军还不撤走,我们就得拆屋了......”
    赵宠的话提醒了王通,使得他心里发沉的同时,目光也不由看向了身后那被炮击多次的破烂城楼。
    “将这城楼的瓦片和主梁存放好,先拆这座城楼。”
    “拆完这座,再去拆其它三座城楼。”
    王通吩咐着,赵宠听后却忍不住回道:“若是拆了城楼,城外的官军便晓得我们柴火不足了。”
    王通并没有细想,所以在赵宠提醒过后,他便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既然如此,那就先拆城内的柴火仓和监牢,然后再拆吏舍和仓库,总之军器局那边不能停,百姓的柴火不能断!”
    在他开口吩咐之余,他也不免将目光看向城外的明军营地,佯装稳重道:“他们比我们急。”
    王通并没有说错,由于冬雪降临,此时的明军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曹文诏站在一排存放粮食的帐篷前,只见其中六成帐篷都空空如也,只剩下三成帐篷还存有粮食。
    “这些粮食还够吃几日?”
    曹文诏头也不回的询问自家侄儿,而曹鼎听后则是道:“只够吃十二日了。”
    “督师那边还未传来消息,汉中府那边只筹措了两千石粮食在运来的路上。”
    “只是如今山中突降小雪,平日里五日便能走完的路,现在要十日才行。”
    “这两千石粮食,运抵后恐怕不足一千七百石,顶多够营内五千多兵马和两千民夫吃四十日。’
    “再过两日,松潘营调来的一千五百步卒便要抵达,届时这批粮食恐怕只能维持三十日。”
    曹鼎蛟的话,令曹文诏有些焦虑,但他还是佯装镇定,冷声道:“足够了。”
    “是。”曹鼎蛟颔首回应,紧接着便见到曹文诏朝着辕门外走去。
    待他们来到辕门外,只见十八门千斤大将军炮的阵地仍旧有炮手在清理炮膛,填充药子与炮弹。
    曹文诏走上前来,向炮手把总询问道:“营内的药子和炮弹,还够打几日?”
    把总闻言作揖,接着回答道:“若是按照如今每刻钟打一次,每日打五个时辰来算,应该还够打七日。
    “七日……………”曹文诏脸色有些不好看,曹鼎蛟见状也补充道:
    “汉中那边已经运送了不少的药子,应该足够打四五日。’
    尽管有了曹鼎蚊的补充,但这点火药和炮弹还是太少,曹文诏只能开口道:“等松潘营的弟兄到来,略微休整两日便再强攻此城。”
    “如今他们的垛口都被打烂差不多,即便有火炮威胁我军,也顶多杀伤一轮罢了。”
    曹文诏说着,目光也投向了远处的宁羌城。
    只见宁羌城方向,除城楼前方的垛口尚且存在,其余女墙垛口都被击垮,能隐藏火炮的炮位,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种情况下强攻宁羌,难度肯定比前番强攻要低许多。
    “走吧。”
    简单安抚了军心后,曹文诏便带着曹鼎蛟回到了辕门内的牙帐。
    与此同时,山中的雪也下得越来越大了。
    在这种对峙情况下,雪线正在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由山顶向着河谷靠近。
    好在这样的对峙只持续了两日,松潘营的营兵便如期抵达了宁羌城外。
    只是这批松潘营兵,显然与曹文诏所想的营兵有所不同。
    一千五百宁羌营兵中,只有五百余名穿着布面甲的选锋,余下都是穿着棉甲的普通营兵。
    不仅如此,他们带来的两千民夫中,大半都是穿着单衣,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弱。
    他们的到来,不仅没有缓解曹文诏的压力,反而增大了几分,以至于他都忍不住骂道:
    “松潘兵备道是蠢猪吗?地处边塞还敢在甲胄上动手脚?!”
    "......"
    曹鼎蛟下意识提醒了自家叔父,可曹文诏却压不住脾气,指着数十步外的那些营兵道:
    “看看他们的样子,这样的兵能攻上城头吗?”
    曹鼎蛟哑然,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不管能不能用,总归要动兵试试看。”
    “眼下陕西能抽调的兵马都被抽调一空,您若是不打起来试试,洪督师那边恐怕不好交差。”
    曹鼎蛟倒是提醒了曹文诏,不管他怎么愤怒,洪承畴的军令他还是得执行的。
    思绪此处,曹文诏竭力压制住自己的脾气,紧接着继续看向那甲胄简陋的松潘营兵,咬牙道:“传令三军,两日后攻打宁羌!”
    “末将领命!”曹鼎蛟作揖应下,而此时距离他们二里开外的宁羌城内,王通也接到了明军援兵抵达的消息。
    对此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走出牙帐,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在校场上操训的汉军将士。
    “这仗打完,不知还能剩下多少熟悉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