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寒霜千年 > 第414章 你只是魏氏的臣!
    宋时安上一次去司徒府邸,还是在上一次。
    而这一次来时,就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他与孙司徒一起的下了马车,被这位老司徒亲自执手,带到了大堂之内。
    在他进府邸之前,家丁丫鬟便已经提前做好了...
    槐阳大营的夜,静得像一具刚断气的尸首。
    风掠过营帐檐角,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铜铃上,叮——一声脆响,又哑了。火把在哨塔上明明灭灭,光晕浮在冻土之上,像一层薄薄的、将凝未凝的血痂。宋时安独自立于屯田大营中军帐前,未披甲,只着一件玄色绒里直裰,腰间悬着那柄自钦州带来的旧剑——剑鞘已磨得发亮,纹路模糊,唯有一道斜劈而下的深痕,是三年前在凉州白狼谷斩断敌将铁槊时留下的。他盯着沙盘上那道从槐郡一直划到钦州腹地的墨线,指尖缓缓抚过钦司凉三州交界处那座被剑尖钉死的山谷名:黑鸦峪。
    黑鸦峪,两壁千仞,谷底仅容三骑并行,终年雾锁,鹰雀不渡。离国公若真入此,便如游鱼入瓮,再难翻身——可正因太险,反而最可能被忽略。他不会走大道,不会经官驿,更不会绕行凉州边军防区。他会选最窄的、最暗的、最没人敢走的那一条生路。因为那条路,只有他知道怎么活过去。
    “侯爷。”身后传来脚步声,稳而轻,是王水山。他肩头还沾着雪粒,风尘未洗,袍角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染灰的绷带。“范无忌……回来了。”
    宋时安没回头,只问:“他带了多少人?”
    “三千二百七十六人,整建制,甲械齐备,连炊具都未丢一件。”王水山声音微沉,“他跪在营门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血。说他不是降,是归——归的是大虞之法度,不是归你,也不是归我。他说,若吴王尚在离国公手中一日,他便一日不解甲。”
    宋时安终于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左眉骨下一道新结的淡疤,是昨日混战中被流矢擦过的痕迹。他望着王水山,忽然笑了:“他倒是比我还像个人。”
    王水山也笑,却笑得极淡,眼底压着沉甸甸的疲惫:“他让我捎句话给你——‘离国公走黑鸦峪,非为逃命,实为布饵。’”
    宋时安眸光一凝。
    “他说,离国公早知你必识此路。所以这一路,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藤、每一处落脚的岩缝,都可能是他亲手布置的伏杀点。他要你追,要你急,要你带着最精锐的五百骑闯进去,然后……”王水山顿了顿,“然后把你钉死在谷底,像钉一只扑火的飞蛾。”
    帐内烛火倏地爆开一朵灯花。
    宋时安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佩剑,递向王水山:“替我把它送回北凉。”
    王水山一怔:“侯爷?”
    “不是现在。”宋时安摇头,目光扫过沙盘上那柄颤巍巍插在黑鸦峪的剑,“是等我回来之后。若我三日未归,你便亲自去一趟凉州,把它交到北凉节度使手里。告诉他,宋某人欠他一诺,今世难偿,来世……来世若还能提刀,必赴凉州,守他十年关山。”
    王水山喉结滚动,双手接过剑,掌心沉得发烫。他没说话,只将剑横于胸前,深深一揖。
    帐帘掀开,三狗大步进来,铠甲未卸,脸上溅着泥与血混合的褐斑:“侯爷!探马回报,离国公确已入黑鸦峪,但——”他咬牙切齿,“他带走了吴王,还带走了高云逸之妹高素云!”
    宋时安眼神骤寒。
    高素云,十七岁,槐郡女学首席,擅《春秋》微言,曾当庭驳倒三名钦州来的经学博士。离国公攻破槐阳城那日,她正随流民队伍撤往屯田分营,在半道被截。高云逸不敢声张,只悄悄托人传信给宋时安,说“小妹若存,国公尚有人心;若亡,则其心已死,不可复劝”。
    “他留了话。”三狗压低嗓音,“说高素云腹中已有身孕,孩子……是吴王的。”
    帐内空气骤然冻结。
    王水山猛地抬头,瞳孔收缩:“不可能!吴王自入槐郡,未近女色,连贴身宫人皆是阉宦!”
    “可离国公说,是去年冬至,他在盛安宫中设宴,以温酒驱寒为由,让吴王饮了三盏‘鹿茸醉’。”三狗声音发紧,“太后不知情,宋靖亦未察觉。那酒……能催阳抑智,三盏下肚,人如傀儡,任人摆布。”
    宋时安闭了闭眼。
    鹿茸醉——钦州秘药,产自黑鸦峪深处一种毒藤所酿,百年仅出三坛。离国公竟早在一年前,就已为今日埋下这枚毒子。
    他缓缓走到沙盘前,手指沿着黑鸦峪那道墨线,一寸寸向上推移,直至停在谷口西侧一处断崖——断崖之下,是干涸百年、早已被荒草掩尽的古栈道遗迹,地图上连个记号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路。二十年前他随欧阳轲巡边,曾在断崖石缝里摸到半截锈蚀的铁链扣,链环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魏”字。
    魏氏先祖开国时,曾于此修栈通钦凉二州粮道,后因瘴疠横行,弃置封谷。地图焚毁,匠人口授失传,唯独钦州军中一份残卷,藏于离国公私库。
    所以离国公知道。
    所以他敢走。
    所以他等着宋时安来追。
    “三狗。”宋时安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全营戒严,即刻起,槐阳大营所有出口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斩。”
    “是!”
    “王水山。”他转向友人,“你即刻起草告示,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郡:自即日起,凡见离国公、吴王及高素云三人者,不论生死,赏万金,授开国男爵,子孙荫官三代。另加一句——”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若高素云有损,槐郡十县,同罪连坐。’”
    王水山脸色微变,却未质疑,只郑重拱手:“遵命。”
    “最后一件事。”宋时安解下腰间虎符,交予三狗,“持此符,调集槐阳大营所有弩手、火油队、霹雳车组,明日卯时,全部开拔,沿官道直抵黑鸦峪谷口东侧十里外扎营。不必进谷,只做三件事——架弩阵、备火油、推霹雳车。若见谷中起烟,无论青白,即刻倾泻火油,引燃山谷。”
    三狗愣住:“侯爷,您……不进谷?”
    宋时安没有回答。他走出帐门,仰头望天。
    朔风割面,星垂四野。北方天际,一颗赤星灼灼如血,正是客星“荧惑守心”——主君失德,臣逆弑上。
    他忽而想起于修临终前,曾用染血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写下一个字:退。
    不是退兵,不是退让,是“退”字本身。退,止戈为武。止戈,非止刀兵,乃止执念。
    离国公输在不肯退。而他自己,是否也已在执念中踏错一步?
    “我不进谷。”宋时安终于开口,声音随风散开,却字字凿入地面,“我守谷口。他若想活着出去,就得先过我这一关。他若想逼我进去……”他嘴角扬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就让他在谷里,多活三日。”
    三狗浑身一震,猛然醒悟:“侯爷是要……耗他?”
    “黑鸦峪无粮,无水,无援。”宋时安负手而立,玄袍猎猎,“他带的人,撑不过五日。而我,只需守满三日。三日后,钦州援军若至,他必死无疑;若不至——”他冷笑,“那赵毅,也就不用再姓赵了。”
    王水山静静听着,忽然道:“时安,你真不怕他……杀了吴王和高素云?”
    宋时安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片飘落的枯叶。
    “怕。”他坦然道,“但我更怕的,是他活着走出黑鸦峪,再立一座新营,再聚十万乌合,再拿一个无辜女子腹中骨肉,当作攻心利器。”他侧过脸,目光如刃,“水山,你说,若换作是你,明知谷中二人必死,你是该挥师强攻,搏一线生机,还是筑垒固守,换十州安宁?”
    王水山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抱拳垂首:“……我答不出。”
    “所以,”宋时安转身,大步走向营门,“答案,从来不在谷中,而在谷外。”
    翌日寅时,黑鸦峪谷口东侧十里,一座孤零零的军寨拔地而起。寨墙不高,却密布弩孔;寨顶无旗,唯有一架巨型霹雳车森然矗立,车臂绷紧如弓,兜囊里盛着的不是石弹,而是浸透火油的棉絮团。寨内,三百具神臂弩平指谷口,弩弦绷至极限,幽光浮动;五百桶火油沿寨墙内侧排开,桶口覆着湿泥,只待一声令下。
    宋时安端坐寨楼,膝上横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刃。他面前案几上,摊着一封尚未封缄的奏疏草稿,墨迹未干:
    “……离国公挟吴王潜遁黑鸦峪,臣率部围而不攻,待钦州援军合围。然虑其穷途反噬,或戕害吴王及高氏女,臣斗胆请旨——若吴王遇害,即刻废其储位,另择贤宗;若高氏女殒,乞削离国公九族封邑,诛其亲党十七人,以儆效尤……”
    笔尖悬在“十七人”三字之上,墨珠将坠未坠。
    这时,一名斥候浑身浴血,滚入寨门,嘶声大喊:“报——谷中……谷中起烟!青烟三道,直冲云霄!”
    寨楼之上,宋时安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起左手,伸出食指,蘸了蘸砚池里将干未干的墨汁,在案几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等等。”
    烟是假的。
    离国公放的,是青黛混着松脂烧出的障眼烟。他要试宋时安的底线,更要试他是不是真的会为吴王和高素云的性命,放弃全歼自己的机会。
    宋时安没动。
    第三日黄昏,谷中再无动静。
    寨中将士焦躁渐生,有人窃语:“莫非国公已从别处遁了?”
    宋时安仍坐寨楼,只是膝上短刃,已悄然出鞘三寸。
    刃光如霜。
    就在戌时初刻,谷口西侧断崖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山体内部的崩裂声。紧接着,整座断崖簌簌震动,碎石如雨,一道黑影裹着烟尘,自断崖缝隙中疾射而出,直扑寨门!
    不是离国公。
    是高素云。
    她一身素衣尽染血污,腹部高隆,右手紧按小腹,左手攥着半截断剑,剑尖滴血。她奔至寨门前二十步,双腿一软,重重跪倒,扬起头,苍白脸上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朝着寨楼嘶喊:
    “宋侯!他……他不在谷中!他早走了!他把吴王……把吴王留在断崖密道尽头……用铁链锁在石棺里!他说……说您若真忠于大虞,就该亲手斩开棺盖——里面不是吴王,是……是先帝遗诏!”
    话音未落,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前栽倒。
    寨楼之上,宋时安霍然起身。
    他没有去看高素云,目光如电,死死钉在那道断崖缝隙——那里,烟尘尚未散尽,一道极细的银线,正自缝隙深处无声垂落,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那是钦州军独有的玄铁索。
    离国公没走。
    他就在断崖之后。
    他在等宋时安踏入密道。
    而高素云,是诱饵,也是钥匙。
    宋时安缓缓抽出膝上短刃,刃身映着最后一丝天光,寒彻骨髓。
    他迈步下楼,经过高素云身边时,俯身,撕下自己袍角,按在她伤口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孩子保住了。你很好。”
    然后他直起身,大步走向寨门,迎向那道染血的断崖。
    身后,霹雳车缓缓转动,火油桶被掀开泥封,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寨中将士屏息凝神,弩弦拉至极致,嗡嗡作响。
    宋时安在断崖下站定,仰头,望向那道幽深缝隙。
    风,忽然停了。
    他抬起左手,朝身后轻轻一挥。
    三百具神臂弩,齐齐垂下。
    五百桶火油,重被封泥。
    寨楼之上,那封奏疏草稿,墨迹已干。
    他提刃,迈步,走入断崖阴影。
    黑暗吞没了他。
    断崖之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石阶,石阶两侧,每隔三步,便嵌着一枚青铜灯盏,盏中灯油将尽,火苗微弱,却诡异地,一盏未熄。
    宋时安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
    门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大字:
    “欲证清白,先斩君王。”
    门缝里,渗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宋时安停步,抬手,轻轻推开青铜门。
    门内,不是石棺。
    是一间方丈小室。
    室中央,一张檀木案,案上,静静躺着一卷明黄帛书。
    帛书旁,搁着一把青铜短剑,剑柄上,铸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宋时安认得这剑。
    二十年前,魏帝登基大典,亲手赐予离国公的“承天剑”。
    他缓步上前,伸手,取起帛书。
    展开。
    第一行,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朕崩之后,若太子年幼,可立吴王为嗣,然须得离国公、宋靖、欧阳轲三人共辅……”
    宋时安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
    他继续往下读。
    读到第七行,突然停住。
    第七行,是空白。
    整张帛书,第七行,被人用极细的金丝,密密缝死了。
    金丝之下,隐隐透出一点墨痕——是一个“篡”字的下半部:一个“豕”。
    宋时安盯着那金丝,看了足足半柱香。
    然后,他放下帛书,拾起承天剑。
    剑锋轻挑,金丝应声而断。
    帛书第七行,赫然显露:
    “……然离国公私蓄甲兵,僭越礼制,谋夺社稷,罪证确凿,着即褫夺国公之爵,削其封邑,囚于钦州永宁宫,终身不得出。”
    落款:魏帝亲笔,加盖“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玺。
    宋时安握着帛书,站在小室中央,久久不动。
    室外,断崖风声呜咽。
    室内,青铜灯焰轻轻跳动。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却震得灯盏嗡鸣。
    原来,离国公从未真正背叛过魏氏。
    他只是……被逼到了绝路。
    而逼他的人,此刻正坐在盛安宫中,龙椅之上,一手握着传国玺,一手,捏着这张缝补过的遗诏。
    宋时安将帛书缓缓卷起,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出小室。
    青铜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他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
    走到断崖入口时,他停下,取出火折子,点燃。
    火焰跃动。
    他将那卷明黄帛书,置于火上。
    帛书蜷曲,金丝熔化,墨字消融。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如神如魔。
    火灭。
    灰烬随风而散。
    宋时安抬头,望向北方。
    盛安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离国公最后一句未说完的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槐郡。
    而在那座金瓦红墙的宫城深处。
    他迈步,走出断崖阴影。
    寨中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然。
    宋时安没有看他们。
    他解下腰间虎符,抛给三狗。
    “传令。”他声音冷冽如铁,“即刻班师,回槐阳城。我要在十五日内,见到司州七十二县,县县献印,府府呈册。”
    三狗高声领命。
    宋时安却已转身,走向马厩。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被牵出,鞍鞯俱全。
    他翻身上马,勒缰,马首扬起,长嘶裂空。
    “侯爷!”王水山急步追来,“您要去哪?”
    宋时安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北方天际——那里,赤星荧惑,依旧灼灼燃烧。
    “去盛安。”他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如刀,“去接,我的吴王。”
    马蹄踏雪,绝尘而去。
    寨中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满地未燃尽的灰烬。
    风过处,一缕残灰打着旋儿,飘向黑鸦峪深处。
    那里,断崖静默,仿佛从未开启过一道门。
    也从未,走出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