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成型的刹那,葬尘血爪已至。
轰——!
血焰鬼爪狠狠撞在剑网之上!
没有预想中的爆鸣。
那面璀璨剑网只是微微一荡,网中无数剑气如活物般流转起来,将狂暴的血焰爪劲层层分割……仿...
寒鸦祠内,死寂如墨。
八只琉璃蛊虫游走于禁制灵网之间,宛如八缕游魂,在四幽镇岳大阵的万千脉络中穿行。它们不触动一丝灵机波动,却将阵法最细微的流转轨迹尽数映入李墨白神识深处——那不是窥探,而是寄生般的感知,是蛊与阵、毒与煞、阴与地脉之间一场无声而精密的共舞。
李墨白指尖微颤,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唇色渐泛青灰。此术虽不破阵,却比硬闯更耗心神。每一只蛊虫都似她神魂延伸而出的触须,稍有差池,便是反噬入脑、神识崩裂之祸。她双眸紫芒忽明忽暗,瞳孔深处竟浮起蛛网状血丝,隐隐透出几分妖异。
墨玉简垂眸静立,袖中五指悄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却未露半分痛色。他表面凝神观阵,实则神识早已沉入识海深处,悄然催动一道蛰伏已久的隐秘符印——那是三年前在北境雪原濒死之际,被一枚断裂剑穗刺入心口后,悄然烙入血脉的残痕。无人知晓其来历,连他自己也只知每逢生死关头,此印便会自发震颤,引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生机,如春水漫过焦土,顷刻抚平神魂撕裂之痛。
此刻,那剑穗残印正微微发烫。
他不动声色,只将气息压得更低,仿佛一尊石像,任夜风拂过衣袍,卷起几缕尘灰。
忽然——
“嗡!”
一声极轻、极钝的震鸣自祠内传出,似古钟余韵,又似地脉轻吟。
李墨白眸光骤亮!
“成了!”
她低喝一声,双手印诀猛然一收,周身翻涌的绛紫雾霭倏然倒卷入体。八道淡紫流光自祠内疾射而回,绕指盘旋三匝,随即化作八点微芒,没入她指尖甲缝之中,消失不见。
她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微促,却难掩眼中灼灼锋芒:“阵眼偏移三分,东南角‘玄冥隙’裂开一线,足容一人侧身而过——但只有半盏茶工夫!若逾期未返,阵势自愈,再想寻此缝隙,至少需七日重演推演!”
墨玉简抬眼,望向那片残破祠门。
月光斜斜切过断梁,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窄长黑影,仿佛通往幽冥的界碑。
“走。”李墨白已率先掠出,身形如烟,足尖点地无声,衣袂未惊起半粒尘埃。
墨玉简紧随其后,踏进祠门刹那,一股浓烈腥气扑面而来——不是尸臭,亦非腐草之味,而是陈年香灰混着铁锈、冷蜡与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气息交织而成的怪味,直冲天灵,令人喉头微腥。
祠内无灯,唯余天井漏下的一线惨白月光,照见正殿塌了一半的泥塑神像。那神像面目模糊,唯余半截枯骨般的手臂高举,掌心托着一只空荡荡的青铜香炉。炉底积灰寸厚,灰面却无半点蛛网,亦无尘埃堆积之痕,仿佛每日皆有人悄然拂拭。
李墨白停步,指尖轻抚香炉边缘,目光如刀刮过炉身内壁——那里蚀刻着一圈细如毫发的暗金纹路,形似飞鸦展翅,却在羽尖处诡异地扭曲成螺旋状,与《百器图录·香道篇》所载“玄青引魄纹”分毫不差!
她唇角微扬,却未言语,只抬手一挥,袖风扫过炉内积灰。
灰烬簌簌散开,露出底下一方寸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枚乌木令牌,通体无纹,唯在牌首雕有一只闭目衔枝的鸦首。鸦喙微张,内里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幽蓝晶石,正随着二人呼吸节奏,缓缓明灭。
“玄青令……”李墨白低声吐出四字,指尖悬于令牌上方寸许,未敢触及,“果然在此。”
墨玉简目光一凝。
这令牌他曾在钦天监密档《周制禁物录》残卷中见过摹本——玄青阁出入凭证,共分九等,此乃最低阶的“巡香使”信物,却也是唯一可自由进出玄青外围禁制的通行之钥。持有者无需破阵,只需将此令置于特定阵枢之上,便可引动阵力共鸣,开启一道临时通道。
可此令为何会藏于寒鸦祠?又为何无人看守?
念头未落,李墨白已伸手欲取。
“且慢!”墨玉简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金石相击,“此令若有自毁禁制,西伯侯取之,恐生变故。”
李墨白动作一顿,侧眸睨来,眸光森冷:“你怕什么?怕我毁了它,还是怕我借它独入玄青?”
墨玉简迎着她目光,神色平静:“我怕此令是饵。”
李墨白眉梢微挑,笑意未达眼底:“哦?”
“寒鸦祠既为玄青入口,必为重中之重。西伯侯府重兵驻守,却不设明岗暗哨,反以荒祠之相示人——此为‘虚室生白’之局。而此令孤悬于此,未加封印、未设警讯,反倒最是可疑。”墨玉简缓步上前,目光如尺,细细丈量令牌与香炉暗格边缘的细微尘线,“若我所料不差,此令一旦离匣,三息之内,祠外十里,必有崔家秘卫现身。”
李墨白眸中寒光一闪,指尖缓缓收回。
她凝视墨玉简良久,忽而低笑一声:“好个‘虚室生白’……倒是比从前长进了。”
话音未落,她袖中忽有幽光一闪,一柄寸许长的银针已抵住墨玉简咽喉动脉,针尖寒芒吞吐,隐隐带着蚀心蛊特有的阴煞气息:“可你忘了,我若要你死,何须等他们来?”
墨玉简脖颈微侧,皮肤几乎贴上针尖,却连睫毛也未颤一下:“西伯侯若真要杀我,方才在漱玉阁便已动手。你留我性命,不是因仁慈,而是因我尚有用处——譬如,替你试这玄青令,是否真能开门。”
李墨白眸光微凛,银针却未撤。
“你倒坦荡。”她声音幽冷如井水,“可若你试令之后,玄青之门洞开,我却反悔呢?”
墨玉简抬眼,月光映得他瞳仁清澈如洗,不见半分惧意:“那你便永远不知,玄青阁地下三层,那间名为‘归墟’的密室里,到底锁着什么。”
李墨白呼吸一滞。
归墟?
她指尖银针,终于缓缓撤回。
“你怎知‘归墟’?”她声音低哑,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墨玉简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锐利:“三年前,北境雪狱地牢深处,曾有一具冻僵尸首,怀中紧攥半页焦黄纸片,上书‘归墟藏剑,剑名青葫’八字。尸首胸前烙着玄青阁火印,而押送此人至雪狱的,正是崔家执刑司的‘玄鸦卫’。”
李墨白面色骤然一沉。
那场雪狱大火,烧死了十七名玄鸦卫,也焚毁了所有卷宗。唯有一具尸首被秘密运回崔家祖地,再无下文。此事连崔家嫡系都讳莫如深,墨玉简如何得知?!
她盯着他,眼神如刃刮骨:“……那具尸首,姓甚名谁?”
墨玉简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字:“林渊。”
李墨白瞳孔骤缩!
林渊——崔家前任药堂主事,亦是当年亲手为崔芷兰种下蚀心蛊的那位毒医!此人十五年前叛逃北境,携走崔家至宝《万蛊谱》残卷,从此杳无音信。崔家悬赏十万灵石追缉,却始终不得其踪。
原来……他竟死在了雪狱?
李墨白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银针寒芒倏然黯淡。
就在此时——
“叮。”
一声轻响,自香炉暗格中传来。
那枚乌木玄青令,竟自行悬浮而起,幽蓝晶石骤然大亮,如活物般急速旋转,投射出一道纤细光束,直直射向殿顶残破的横梁。
光束所及之处,朽木无声消融,露出内里一方青铜镜面。镜面幽暗,倒映不出二人身影,唯有一行血色小字缓缓浮现:
【归墟门启,唯持令者入。】
【擅入者,魂饲青葫。】
字迹甫现,整座寒鸦祠猛地一震!
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暗金纹路自裂痕中迸发,蜿蜒爬升至四壁,瞬息织成一张覆盖全殿的巨大符网。符网中央,那面青铜镜骤然凹陷,如水面漾开涟漪,涟漪深处,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门户,徐徐开启。
门内无光,唯有一股古老、清冽、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剑气,悄然弥漫而出。
墨玉简呼吸一滞。
这气息……他认得!
三年前雪狱地牢,那具林渊尸首怀中焦纸飘落时,他曾无意触碰,指尖便被这剑气割开一道细痕,伤口三日不愈,血色泛青,至今左手小指内侧,还留着一道淡不可察的剑痕。
李墨白亦怔在原地,望着那扇幽门,神色变幻莫测。她指尖银针早已收起,掌心却悄然覆上一层薄薄紫雾,似防备,又似渴望。
“青葫……”她喃喃,声音几不可闻,“原来……真有青葫。”
墨玉简却已抬步向前。
他径直穿过那道幽门,身影没入黑暗,未回头,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飘散:
“西伯侯若信我,便随我进来。若不信……便在此守着这扇门。待我出来,自会奉上‘归墟’真相。”
李墨白伫立原地,望着那幽门中吞吐的剑气,眸光如沸。
三息。
五息。
她忽然抬袖,袖中滑出一支寸许长的赤铜针,针尾缠绕着一缕幽紫丝线——那是蚀心蛊王虫的本命丝线,此刻正微微震颤,指向幽门深处。
她眸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碎尽。
“墨玉简……你最好别骗我。”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化作一道绛紫流光,没入幽门。
门后,黑暗如墨。
墨玉简并未深入,只在门前三步处驻足。他背对李墨白,面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幽门深处。
月光从天井漏下,恰好照亮他掌心。
那里,一枚早已碎裂的青玉葫芦残片,正静静躺在他掌纹之间。残片边缘锋利如刃,内里却有温润青光缓缓流转,与幽门中溢出的剑气遥遥呼应,发出细微嗡鸣。
——此物,乃他三年前在雪狱地牢,从林渊尸首紧握的右手中,硬生生掰下来的一角。
当时他不知其用,只觉指尖剧痛,仿佛握住的不是玉片,而是一把尚未出鞘的绝世凶剑。
如今,剑气相召,青光愈盛。
墨玉简闭目,神识沉入识海最幽暗处,轻轻叩击那道蛰伏已久的剑穗残印。
“铮——”
一声清越剑吟,并非响于耳畔,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开!
识海中,万丈黑暗骤然被一道青色剑光劈开!光中显出一柄三寸小剑虚影,剑身古拙,剑格处镂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色葫芦。
剑影浮现刹那,幽门内剑气轰然沸腾,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墨玉简体内!
他周身经脉寸寸亮起青色剑纹,心口蚀心蛊盘踞之处,幽蓝光斑竟被这股剑气逼得节节后退,蜷缩成豆大一点,瑟瑟发抖!
李墨白踏入幽门,正见此景,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你……”她失声,声音竟带一丝颤音,“你是青葫剑宗遗脉?!”
墨玉简缓缓睁眼。
眸中青光未散,瞳仁深处,隐约可见一只微缩的青色葫芦,正随呼吸缓缓旋转。
他未答,只将掌中青玉葫芦残片,轻轻按向自己左胸。
“噗。”
一声轻响。
残片竟如活物般,瞬间没入皮肉,不见踪影。
墨玉简胸口,赫然浮现出一枚青色葫芦印记,栩栩如生,叶脉清晰,仿佛天生便长在那里。
他抬眸,望向李墨白,唇角微扬,笑意清冷如霜:
“现在,你该明白——”
“为何我敢孤身入玄青。”
“为何我敢,与你谈归墟。”
“又为何……”
他顿了顿,青光流转的眸子直视李墨白眼底,一字一顿:
“蚀心蛊,永远困不住我。”
李墨白僵立当场,绛紫裙裾无风自动,周身紫雾剧烈翻涌,似惊涛骇浪,又似濒临崩溃。
幽门深处,剑气如潮,无声奔涌。
而那扇通往“归墟”的门,正缓缓合拢。